跟着徐霞客去旅行

两个徐霞客，虽然人生阶段不同、精神状态不同，但内核一直非常稳定，不但稳定地出门旅行，而且稳定地写下游记。我们有时候会忘记，徐霞客除了是个认真的旅行家，还是个伟大的记录者。《徐霞客游记》以日记体写成，一般每天都有几百上千字，长的可以写到三四千字。在一天或几天的跋山涉水之后，或在旅馆孤灯之下，或在寺院古佛之旁，还能奋笔写下如此长篇的高质量游记，而且在整个旅途中都坚持不辍，所需要的热情和毅力远超过旅行本身。徐霞客有时候会记下他是在什么场景下写日记的。就算没写，我们也可以猜，有些日记绝对不会是当天写的，比如他被打劫那几天，同行者出了人命，他衣不蔽体跳水逃走，日记里面写的又长又详细，肯定是后来补记的。有一天，他特意写，刚过中午，我坐在酒楼上写日记。还有一次，他在贵州一个道观里找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就掏出纸笔开始写日记，还说，这可比客店里好多了。道观的和尚（对，这个道观前面供真武大帝，后面供释迦牟尼，管事的是个和尚）还给他送茶送粥。写到下午，道观门口过两大两小四头大象，他跑出去看，一会儿又过了骆驼，但他写游记正写得带劲，“草记甚酣”，就没出去看。

坦白说，《徐霞客游记》并不好读。你可能和我一样，读游记的时候喜欢打开卫星地图，跟着作者的行踪神游一番。可是在读《徐霞客游记》的时候，这种方法常常失效，因为徐霞客的记录太丰富、太细致、太立体，他在对一个很小尺度的空间作精细描述的时候，大尺度的卫星地图根本无法展示。还有，读《徐霞客游记》非常考验空间想象力。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徐霞客对画图并不感冒，大到地理方位、山形水势，小到一座山洞、几块奇石，他都用文字描述出来，有时候详细得令人发指，一个山洞能写两三千字。遇到这种段落，再有耐心的人估计也得跳过去。别担心，大家都一样。

我感觉，硬要去读《徐霞客游记》是有点困难的。不过，读书也有窍门，我们可以预设一下主要的目的，再根据这个目的来选择不同的读法，这样才能抓住重点，不被巨大的篇幅所吓倒。具体而言，我觉得至少可以有三种读法：旅行的、历史的、地理的，还有一种隐藏读法，我们最后再说。先说旅行的。这好像是废话，读游记当然关注旅行。但我的意思是，我们主要关注徐霞客是怎么旅行的，换句话说，我们的注意力不在徐霞客看到的那些景色上面，而在徐霞客本人身上。

徐霞客的旅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止他一个人。他的同行者有三类，一类是旅伴，比如他最后一次出行，就有一个和尚静闻同行。多亏了静闻，这次旅行前半程的游记文稿才没有在他们遇到打劫的时候丢掉。徐霞客在游记中多次吐槽静闻，说他不是个合格的旅伴，不操心，但我们看到的却是个虔诚的僧人，心态也比较稳定。静闻的目的地是云南的鸡足山，但令人悲伤的是，他没能活着到达终点，因为伤病在南宁去世。徐霞客背着他的骨灰走到云南，把他安葬在鸡足山。第二类是仆人。差不多每次出行，徐霞客都带了仆人，但他也不止一次遇到仆人逃走的事情。最后一次，他们都已经走到云南了，一直跟着他的顾姓仆人也逃走了，后来还回到江阴老家，徐家也没有把他怎样。要说旅行家，这些仆人也是旅行家，因为他们经常要承担打探道路、保管行李的作用。第三类是夫役，挑夫、脚夫、船夫之类。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夫役是他花钱雇来的，花了多少钱，游记里也都有记录，对比同时代的物价，并不算苛刻。也有的时候他利用朋友或同乡给他的特权，强征百姓作为免费劳动力。

经常旅行的朋友们都知道，旅行的一大乐趣，是遇到有意思的人。徐霞客在旅途中就经常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在江西宜黄县的一座寺庙里，他遇见一个和尚观心，两人一见，“即有针芥之合”，就像磁铁吸引钢针、摩擦后的琥珀吸引芥子那样不由自主，两个人点灯谈到深夜还不肯睡，大家都说相见恨晚。他很多次遇到同样喜欢旅行的人，有的还会给他热情介绍附近的小众名胜，甚至亲自带他去。徐霞客对旅行的热情是很狂热的。他好像有一种执念，只要有“胜”——意思是名胜——就一定要去到，有些山水甚至还要从不同角度去观赏，不留死角、不留遗憾，尤其是在他年轻时候。等到西南之行，这种执念似乎减弱了很多，毕竟那么多大山，想要游遍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尽管如此，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艰险而退缩过。

在湖南茶陵的麻叶洞，徐霞客想找当地人做向导，当地人说，要火炬没问题，要向导没人敢。有人说，洞里有神龙，有人说，洞里有精怪。除非有法术，否则不要进。最后，他花重金雇到一个人，这个人正要进洞，忽然听说徐霞客是儒生，不是道士，立刻就后悔了，说我还以为是“大师”（游记原文如此），想跟着进去看看热闹，没想到是个儒生，那不是去送死吗？徐霞客没办法，只好和仆人两个人进洞。《游记》里面写，跟着他们围观的村民有几十个，砍柴的腰里别着镰刀，种地的肩上扛着锄头，女的做饭的也不做了，织布的也不织了，连放牛的孩子，过路的行人，都来洞口，看他们送死。徐霞客当然没死。他们在洞里探索前进，火炬燃去了十分之七的时候决定撤出，走出洞外恰好烧完。出来一看，围观的人又增加了几十个，看见他们出来，都以为他们肯定有大法术。徐霞客说，“吾守吾常，吾探吾胜耳！”我只不过做我本来要做的事，探索我想找的风景罢了！这八个字，堪称徐霞客一生的写照——顺便吐槽一下，这句话在李寄本系统中被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