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访古之太平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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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汾城,是立春后几日。北地的春意向来是吝啬的,虽有节气的名分,天地间却还是冬的余威。那日恰逢微雨初霁,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张久浸岁月的水墨纸笺。我由襄汾县城向西南行,约十数里,便望见那塔了——学前塔。它远远地立着,在疏朗的田野间,像一个瘦硬的惊叹号,又像一位缄默的故人,在这乍暖还寒时候,等候着什么。

汾城,旧称太平。这名字是好的,天下太平,是万民的夙愿。然而读一读它的历史,却知这方水土,并不曾真正地“太平”过。春秋的战尘,汉唐的烽烟,乃至更远的尧舜禅让、晋国霸业,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深重的辙痕。公元前四〇三年,韩、赵、魏三家分晋,这里便属魏之汾城;而后秦统一,汉更迭,至唐贞观年间,县治方由古城迁于此地,始有城池之规模。

一千三百余年,就这样缓缓地淌过去了。如今的它,早已由一县之治所,降格为乡野间的寻常小镇。但这“降格”,于它,未尝不是一种幸事。正因其偏安一隅,正因其被时光遗忘,那些唐宋的根基,元明的殿宇,清时的坊表,才得以在尘世的喧嚣之外,安然地保存下来,成为一座活着的历史标本。

街市是热闹的。卖菜的农人,沽酒的店家,以及三五成群、袖着手闲聊的乡民,将这狭长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那种热闹,是带着泥土气的,是日复一日的,与这古城千年的呼吸,早已融为一体。我穿过这烟火的人间,折向西北,世界便骤然安静下来。城隍庙与文庙,就这般一前一后,静静地卧在那里。

城隍庙的山门前,立着一对高大的石旗杆,上刻联语,笔力遒劲,想见当年捐资立杆者,亦怀着一份“分帝秉权彰善瘅恶”的虔诚与敬畏。步入其中,一种森然的古意,扑面而来。戏台的飞檐,献殿的斗拱,大殿的琉璃,皆在清冽的空气里,显出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光泽。那戏台是元代的,台基空旷,已许久不闻丝竹之声。我想象着,数百年前的月夜,这里也曾锣鼓喧天,演尽人间的悲欢离合。台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哭过,笑过,最终归于沉寂;而台下的看客,一茬茬地来,又一茬茬地去,最终也化作了尘土。

只有这戏台,这石阶,这庭院中那株虬龙般的老柏,依旧守着这方天地,看日升月落,风来雨去。此种情境,令人蓦地想起王国维先生论词时所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那人”者,或许并非实指,而是那超然于物象之外、需以心灵方能捕捉的“境界”罢。眼前的城隍庙,其动人处,亦不在其形制,而在其岁月沉淀后,所呈现出的那份萧索而庄严的“古意”与“静气”。这是一种无我的境界,观者在凝视的刹那,已然忘却了自身的渺小与营生,心魂亦为之所摄,归于一片澄然的寂静。

隔路相望的,便是文庙。它与城隍庙的森严不同,更多了一份温润的儒雅。棂星门是明正德年间的遗物,四根石柱冲天而立,中间两根,浮雕着盘旋而上的蟠龙,龙身在数百年的风霜里,已有些斑驳,却更见其苍劲。过泮池,登状元桥,桥栏上雕着的梅、兰、竹、菊,细腻雅致,虽已残损,却依旧能想见当年工匠的巧思。大成殿内,空无所有。没有了孔子的塑像,也没有了四配十二哲的牌位,唯余一座空殿,以及殿后那一片未消融的残雪。空旷,反而生出一种更大的庄严。仿佛那位至圣先师,已从这有形的桎梏中走出,化作了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道”与“仁”。

庭院中古木参天,多是柏树,枝干嶙峋,仿佛一位位缄口的老儒,在寒风中低声诵着“学而时习之”的旧章。旧时的汾城初中,曾设于此,想见当年,多少懵懂少年,便是在这杏坛之下、泮池之畔,初识了“之乎者也”,也初识了人生的理想。读书之声,虽已远去,但那缕文脉,却如这院中古柏的气息,似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散。

由文庙折而向西,过一条窄巷,便到了洪济桥。这是一座金代的廊桥,距今已八百余年了。桥身不高,覆以廊屋,从外望去,就像一座寻常的农舍。走入其中,光线骤暗。十八根粗大的石柱,稳稳地立在干涸的河床上,撑起那长长的、幽暗的桥顶。脚下是青石铺就的桥面,石面已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从廊檐缝隙间漏下的点点天光。想那金人铁骑南下之时,想来去匆匆的商旅贩夫之时,想那明清两代,多少文人墨客,曾在此驻足,看桥下流水,听桥上风雨。如今,水已干涸,河床也被荒草和淤泥填满,只余下这座空桥,独自横跨着,横跨着一段无声的历史。

王国维论词,有“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之说。“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是境界,“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亦是境界。这洪济桥,便是一种“幽微而深远”的境界。它不以宏伟壮观取胜,却以其八百年的沉默,以其与寻常百姓日常生活的交融,蕴藏着一种更为绵长、更为深沉的悲剧力量。它不是英雄的悲歌,而是时间的史诗,是无数平凡生命在历史长河中悄然逝去的见证。

离了洪济桥,又去看了那县衙的大堂。它孤零零地立在一所幼儿园内,四周是孩子们的欢笑与嬉闹。那曾是一县之权的象征,多少惊堂木曾在此拍响,多少黎民的命运曾在此被决断。而今,它只是一座陈旧的老屋,与滑梯、秋千为邻。昔日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又去看了那社稷庙,如今是镇中心医院的一部分,庙前的廊柱下,晾晒着雪白的床单。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的圣地,如今成了救死扶伤、迎接新生命的场所。这种种“错位”,初看滑稽,细想之下,却有一种近乎天道般的自然。所谓“神”,所谓“权”,何尝能脱离百姓的日用伦常?

夕阳西斜,我踏上归程。车子驶过鼓楼,那始建于明代的楼阁,依旧巍然矗立在暮色之中。楼下的市集,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卖醋的,卖面的,卖羊肉锅子的,各种香味,混杂着人们的笑语,在古楼的檐角下,暖暖地弥漫开来。我忽然想起王国维先生的一句话:“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

这汾城,于“昨夜西风凋碧树”的孤寂中独守千年,于“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着中默然存世,如今,在这寻常的暮色与炊烟里,它似乎又向我呈现了那“蓦然回首”的第三重境界——原来那人,那灯火阑珊处的“境界”,并不在远方的山林,也不在幽深的古庙,而就在这最平常、最温热的人间烟火里。古城不老,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它那与世无争、泰然自若的生命。而我,一个偶然的过客,带走的,也只是一缕淡淡的、含着醋香与乡愁的古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