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翠湖|记者过年

旅游攻略 3 0

翠湖公园的“彩霞”郁金香

2026年1月底,电影《翠湖》在全国院线上映。春节前我还在北京工作时,云南老家的几个朋友就已跟我聊起了它。

老乡、自由撰稿人张海律问我,想不想写写《翠湖》?朋友看完点映兴奋地说,意外发现其中一位演员是自己妈妈辈亲戚的闺蜜。一年去不了两次电影院的同学也表示关心,“有部叫《翠湖》的电影,看了吗?”

导演卞灼的电影《翠湖》以昆明老城区中心的翠湖为名,拍典型的昆明一家三代人的故事。故事本身的重点是普通人的生活,不过我看得最有兴味的,是导演在片中展示了翠湖公园如何作为昆明人的生活背景而存在——家族的大家长、外公树文的老屋在翠湖边的某老小区;外公跟女伴约会,在翠湖的湖上亭子;他们的同龄朋友,有人打牌,有人吹乐奏歌,开展日常活动都以翠湖为根据地。树文最小的孙子因为家庭变故决定放弃出国,哭着把自己的英语教材埋到土里,告别自己的梦想,也是在翠湖一带。

导演卞灼说,自己本来为这部电影取名《老头》,剧本写着写着,觉得“老头”的名字显得太狭窄;而翠湖承载了很多记忆,是昆明人的精神地标,是“家”的意象。最后,卞灼用了“翠湖”一名。“我觉得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名字。” 他说。

冬日的翠湖还是翠色,像是春天

我后来看到张海律在一篇影评里分析《翠湖》的英文片名“As the Water Flows”:“这个英文名也是代表着昆明气质的翠湖公园给人的感受:你可以从任何一座门进入,漫无目的地散步,头顶是越冬的红嘴鸥,身旁是一个个惬意地在晒着太阳的‘谢树文’。”

翠湖公园是我们昆明人再熟悉不过的区域。它是我记忆中昆明最早免费开放的公园。当我们说到翠湖时,说的并不只是这个湖本身——翠湖水体面积大约15公顷,实在不大。元朝以前,这里还属于城外的小湖湾;之后滇池水位下降,形成独立的湖泊。明洪武年间,沐英平定云南后筑昆明砖城,将翠湖圈入城内。清朝时,一些官绅商贾出资出力,扩建了湖心岛,现代翠湖的基本形态由此而定。民国时,唐继尧仿苏堤白堤,在翠湖上修建了唐堤。总的来说,在历史上,昆明地理位置偏远,少有重要的历史事件发生,翠湖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胜。

临近春节,我回到冬天气温也有20度的昆明,在一个天蓝蓝的工作日下午,我从家骑车到翠湖南门,风中飘着烧豆腐的香味。热闹哄哄的游人挤满了翠湖以南的翠湖南路人行道,快车道也堵得车行不通。每年1-2月翠湖都有郁金香展,现在正当时。阮堤的两道堤岸满是红得浓郁的郁金香“水晶美人”,沿湖还种植了“黄水晶”“彩霞”、红黄相间的“德马克”、紫色带柔白色的“利比亚”。人们错落着蹲在花丛前后,家人的手机或是商拍的大镜头对着他们。

街头楼上的郁金香

在翠湖公园快速行走一圈只需一小时,这不算很大的公园。湖面上有若干游船。翠湖划船是我从小到大的记忆,冬天晒太阳,夏天躲阴凉。记得高考前放复习假,高考后估分前,我都与同学到翠湖划船。翠湖离我们的中学和住处都不太远,到这里划船是最小单位的逃离。

冬天,翠湖的主人是红嘴鸥。在《以档案的视角对昆明红嘴鸥的探讨》一文中,作者邓振写道,“自1985年来,每年冬天有成千上万只北方飞来的红嘴鸥抵达翠湖,翠湖观鸥逐渐成为热门旅游项目。”我来散步的冬日下午,湖边也坐着一排打鸟的摄影老炮。

走到岛上人稍少些的水月轩附近,我第一次留意到一座“海鸥老人像”。一位面目慈祥的老者坐着,看向翩飞的海鸥。像是2006年立的,纪念一位叫吴庆恒的老人——他新中国成立初毕业于革命大学,风华正茂时经历了艰难时代,“岁月不居,年华虚度,及至平反,已垂垂老矣。虽其命途多舛,然……深明齐物之理,人海沉浮,恒存仁爱之心,故能人鸥相狎。”退休后,吴庆恒用微薄的退休金三百余元的大半买鸥粮,每日按时喂鸥,多年不辍。海鸥老人像左后方立了一块碑,碑上的《海鸥老人铸像落成记》文末写道:“此乃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之妙趣,岂非春城人民爱鸥情趣之表征乎?”

环翠湖的文化带对于文史爱好者和从小生活在附近的人来说,是两种意味:前者可去翠湖西门对面的陆军讲武堂(清末为编练新式陆军而设)、翠湖南面由云南唯一科举状元袁嘉谷兴建的石屏会馆,附近还有朱德故居、卢汉公馆、闻一多殉难处可供凭吊;对于后者如我,翠湖是一个相当方便的文娱活动场所。

翠湖以西,是云南省图书馆,学生时代的寒暑假,我数次与同学来这里赶抄作业。从图书馆西边擦过、窄窄的南北向陡街钱局街,是我们过去十几年里觅食饮咖的地方:街上有一个开了至少15年的凉菜铺子,一个“儿时小吃”摊位,几家路边咖啡馆(其中我们常去的一家就在闻一多殉难处所在的小区出口)。

钱局街往北上坡的几个小路口,里头有大大小小的苍蝇馆子。还有一个菜市场,老年人常到此买菜。他们的生活很像《翠湖》里树文及其朋友。

与钱局街交叉的最大的一个十字路口,东西向是文林街。往西走是一家很老的电影院(我和同学在这里看过至少两部《哈利·波特》),往东走几百米是云南大学。也许是因为附近有大学的缘故(云南大学西北方向的不远处是云南师范大学,西南联大旧址就在其中),文林街开有不少洋气的酒吧和咖啡馆。其中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叫“蓝白红”,以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三部曲命名。

过了文林街,往北是文化巷。巷口一家叫萨尔瓦多的西餐厅长盛不衰。22年前,美国人Colin和搭档Kris来这里开了萨尔瓦多。萨尔瓦多和附近韩国人Daniel 18年前开的泊瑞刻咖啡馆,是文化巷咖啡馆界的元老,为这里注入国际化色彩。

文化巷一个小区门口的标语,里面是“诗歌桃源之地”

文化巷南北约200米长,两侧都是老式住宅楼,一楼和地下室的临街铺面,除了小吃(萨尔瓦多旁边是一家开了23年的昆明菜小馆吗哪),还有古着店、配饰买手店、书店,青春的活力自然地融入生活气息中。

我往北再往东,走到文化巷的尽头,去找漫林书苑(Mandarin Bookstore)的遗迹。这曾经是昆明最重要的独立书店,书店有两层,一楼有许多蓝底加黄色块状标志的大部头,介绍世界各地的《孤独星球》都能在漫林书苑找到。上学时我每进漫林书苑,都能看到背包客。二楼售外文原版书。我在这里买过平装版本的狄更斯小说,第一页就看得十分吃力。在网络购书不甚发达、社交媒体尚未大举占据真实生活的当年,黄蓝色封面的《孤独星球》和那些深蓝色的平装本外文书意味着远方。漫林书苑在新冠疫情期间闭店,铺头如今租给了一家服装店,跟那条小巷子里的其他服装店几无区别。

文化巷的巷尾与更窄的天君殿巷衔接,两巷交接处有一家麦田书店,也是独立书店。理想国M系列几本网上不太好找的书,我几年前曾在麦田淘到。老板是个很松弛的人,在我买完书后请我帮着看书店,他说,他得到旁边打牌了。

闻一多先生殉难处纪念碑,就在一个老小区中

麦田书店如今也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漂亮的茶店,橱窗里是可爱的昭和时代娃娃,打卡的年轻人很多。

编辑静茹跟我讨论选题时,我讲起翠湖,她听完这些说,翠湖听上去是一个所有年龄段的人都能找到自己所需的栖息地。她建议我写一写,为什么翠湖对昆明人来说如此重要?

在此之前,我从未以这个角度审视过翠湖。很自然地,它就是一片生活的区域,历史不特别悠久,审美也不特别高级。

上个冬天,我在昆明见了一位在北京认识的编剧朋友大闲。大闲主动提议,去翠湖逛逛。我在翠湖南门对面的“上山喝茶”等她。打卡的消费者坐满了室内外的茶座。

大闲是那种典型的北漂文青(我们十余年前在中国电影资料馆外排队买库布里克影展的票时认识):喜欢创作,到北京当编剧,待了许多年,终于到有一天,想要往外走走,先是去了大理,再到昆明。在翠湖南门,她向我招招手,阳光灼目,我们都有些睁不开眼。她对翠湖路径的熟悉程度超过我。我们懒懒地看着郁金香,喝着话梅超人,大闲当时说,打算春节过完退了酒店房间,找个房子租着。这天在翠湖时,我在微信上问候大闲,她竟然又来昆明过冬了。她说,等忙完年前这段,我们再去翠湖。

我想起飞回昆明、落地长水机场时,我看到的第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旅居云南 始于山水 归于烟火。”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宇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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