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西站的高铁下来,踏上南昌西站月台的那一刻,我身上那股属于首都的、被高楼和日程表挤压出的紧绷感,仿佛被赣江上吹来的、带着水汽的暖风,轻轻地卸下了一层。这趟因公出差而来的行程,本以为是地图上又一个需要打勾的坐标,却不曾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它用自己独有的、不事张扬的温厚,一点点浸润了我这个北方来客的心。江西,这片被武夷山、罗霄山、大庾岭环抱的土地,没有一线城市的喧嚣夺目,也无偏远山乡的闭塞清冷,它安静地铺展在长江中下游,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墨玉,内里藏着山水、藏着人文、藏着足以让人心生敬佩的筋骨与气韵。
这里的城市肌理,总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从省会南昌到赣州、到九江,主干道宽阔规整,楼宇不高却错落有致,行道树多是樟树或梧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的荫凉。你很少见到那种刺破天际线的摩天楼群,也少见杂乱无章的城中村,一切显得井然有序,却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秩序。最动人的是,你常常能在城市的某个转角,或是一段滨江步道的尽头,毫无防备地撞见一片开阔的水面,或是远方一抹青黛色的山影。城建的便利与山水的灵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在一起,仿佛它们本就该是一体。
离开时,我的行李箱里除了几份文件,还多了两罐庐山云雾茶,一包九江茶饼,以及衣服上似乎怎么也散不去的、混合了樟木香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心里留下的,是鄱阳湖上万鸟齐飞的壮阔剪影,是赣江边滕王阁晚照的千年余韵,是井冈山竹林里沙沙的风声,是景德镇瓷窑里不熄的炉火。这片土地,用一种不张扬却极有力量的踏实,完成了一次对我内心的叩访与重塑。
从北京出发,高铁是最为便捷的选择。京九高铁大动脉贯穿南北,每日多趟列车呼啸南下,不过五个多小时,便能从华北平原的干燥凛冽,切换至赣鄱大地的温润葱茏。车窗外,景色从一望无际的麦田,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待到看见大片的水田和星罗棋布的湖泊时,江西便近了。若是乘飞机,昌北国际机场航线网络发达,从机场乘坐地铁或机场巴士,半小时左右即可进入南昌市区,一路所见,是整洁的道路与满眼的绿意,初印象便觉舒畅。
在江西省内穿行,高铁网络同样成熟。南昌到九江、到赣州、到上饶,都在一到两小时车程内,如同在城市间乘坐地铁般方便。车窗外的风景是永不重复的画卷:时而是一马平川的沃野,时而是碧波万顷的湖面,时而是青翠欲滴的连绵山峦。我喜欢选择靠窗的位置,看阳光在稻田的水面上跳跃,看白鹭在湿地边悠然踱步,看远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风穿过半开的车窗,带着植物清甜的气息,旅途本身就成了享受。
至于市内的交通,则更显从容。南昌、赣州等城市的地铁线路虽不如北上广深密集,但足以连接主要枢纽与商圈,干净且不拥挤。更多的时候,我选择步行或乘坐公交。公交线路覆盖极广,票价低廉,穿行在老城区与新城区之间,能最直观地感受城市的脉搏。若是去往一些偏远的景区,如庐山牯岭镇、三清山脚下,打车或预约网约车也是不错的选择,司机师傅大多朴实健谈,一路还能给你讲讲当地的典故与风情。
若想初识江西的轮廓,我建议至少预留三日时光。这并非走马观花的打卡,而是一种慢下来的、试图触摸其骨骼与肌肤的旅程。第一日,不妨交给人文历史。上午可以去南昌的滕王阁,登高怀古,下午逛逛八一起义纪念馆,感受那段烽火岁月的热血;傍晚则在赣江边走走,看华灯初上,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境在现代光影中复活。这一天,是与江西的千年文脉和近代风骨对话。
第二日,全然交付给山水自然。驱车前往庐山或是三清山,任选其一。庐山胜在人文与自然的交融,牯岭镇的万国建筑、如琴湖的静谧、三叠泉的飞瀑,需要你用脚步去丈量。而三清山则是纯粹的地质奇观,花岗岩峰林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行走在悬崖栈道上,仿佛漫步云端。这一天,是让肺腑充满负氧离子,让眼睛饱览造物之神奇。
若有第三日,节奏可以放得更缓。可以去鄱阳湖边的湿地,看候鸟翔集,感受中国最大淡水湖的浩渺与生机;或者去景德镇的陶溪川或古窑民俗博览区,亲手触摸泥土的温度,看一件瓷器如何从泥坯历经烈火淬炼成为艺术。这一天,是深入江西的肌理,感受其生态的脉搏与匠心的传承。行程不必太满,留些空白给偶然的发现与安静的发呆,才是品味江西的正确方式。
在江西吃饭,无需刻意追寻榜单上的网红名店。真正的美味,往往藏在街巷深处的老字号,或是高速公路旁其貌不扬的农家饭庄里。这里的饮食风格,如同这里的山水与人,实在、浓郁、有后劲,讲究一个“落胃”的踏实感。
早餐是一天温暖的开始。一定要试试南昌的拌粉和瓦罐汤。雪白筋道的米粉,用酱油、辣椒末、萝卜干、花生米一拌,咸香鲜辣,瞬间唤醒味蕾。再配上一盅用小瓦罐隔水慢煨数小时的肉饼汤或鸡蛋肉饼汤,汤色清亮,滋味醇厚,一口粉,一口汤,是本地人雷打不动的早餐仪式。而在九江、景德镇等地,一碗料足味鲜的炒粉或汤粉,同样能带来满满的元气。
正餐则充分展现江西“无鱼不成席,无辣不成菜”的特色。赣菜善烹河鲜,鄱阳湖的鳜鱼、银鱼,赣江的草鱼,或红烧,或清蒸,肉质细嫩,鲜味十足。著名的“藜蒿炒腊肉”,藜蒿是鄱阳湖草洲的特产,清香脆嫩,与咸香的腊肉同炒,是下饭的绝配。还有“三杯鸡”,虽起源有争议,但在江西做法地道,一杯酱油、一杯茶油、一杯米酒,不加水慢炖,鸡肉酥烂入味,酱香浓郁。至于小吃,九江的茶饼酥香满口,南昌的白糖糕甜蜜软糯,铅山的烫粉滑爽鲜辣,每一样都带着鲜明的地域印记,是旅途中最生动的风味注脚。
江西的人文底蕴,厚重得让人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书页上。南昌的滕王阁,临赣江而立,虽为后世屡毁屡建,但那份“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文学意境,早已穿越时空,烙印在每一块仿古的砖木之中。登楼远眺,江面开阔,舟楫往来,现代桥梁如虹飞架,古典的诗情与当代的生机在此奇妙交融。站在阁内的回廊上,江风穿堂而过,仿佛能听见当年王勃吟诵序文时的朗朗之声,看见历代文人墨客在此凭栏唱和的背影。
而八一南昌起义纪念馆,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震撼人心的力量。那栋灰色的百年老建筑,安静地坐落在繁华的中山路上。走进馆内,灯光幽暗,一件件文物、一幅幅照片、一个个复原场景,将那段决定中国命运的历史时刻,无比清晰地推到眼前。站在起义总指挥部会议室的复原场景里,触摸着冰凉的桌面,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决策者们指尖的微颤与心中的万丈豪情。这里没有喧哗的游客,只有安静的凝视与思考,一种由历史深处生发出来的敬佩,油然而生。
若想感受更市井、更鲜活的人文气息,可以去赣州的灶儿巷历史文化街区。这里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保存完好的清代至民国时期的客家民居、店铺、钱庄。老人们坐在自家门前的竹椅上,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偶尔有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小贩,吆喝声悠长。阳光透过高大的马头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光在这里仿佛被调慢了速率。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指尖划过斑驳的砖墙,满是烟火人间的温度与故事感。
江西的山水,是造物主慷慨的馈赠,各有性格,却同样治愈。庐山不愧“匡庐奇秀甲天下”,它的美是立体而丰富的。你可以花一整天在如琴湖畔漫步,看湖光山色倒映如画,看游人在湖边草坪上悠闲小憩;也可以沿着陡峭的石阶,去探寻三叠泉的飞瀑,水声轰鸣,水汽氤氲,站在瀑下,所有烦忧似乎都被这磅礴的水势冲刷洗净。牯岭镇的夜晚格外宁静,推窗可见满天星斗,耳畔只有松涛阵阵,那种远离尘嚣的静谧,千金难换。
三清山则是另一种极致的美学体验。它是世界自然遗产,以奇特的花岗岩峰林地貌著称。乘坐索道上山,如同飞升仙境。走在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西海岸或阳光海岸高空栈道上,身旁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眼前是千姿百态的奇峰怪石,“巨蟒出山”、“东方女神”等景观栩栩如生。最妙的是山间流动的云雾,时而将群峰笼罩成一片朦胧的仙境,时而又豁然散开,露出湛蓝的天空和刀劈斧削般的岩壁。站在观景台上,极目远眺,云海翻腾,峰峦叠翠,那一刻,只觉得天地辽阔,个人渺小,心胸也随之豁然开朗。
若不想登山,鄱阳湖湿地是绝佳的选择。这里是亚洲最大的候鸟越冬地,秋冬季,数十万只白鹤、天鹅、大雁等珍禽在此栖息。乘一艘小船,缓缓驶入芦苇荡深处,水道蜿蜒,水草丰美。抬眼是湛蓝的天空和飞鸟优美的剪影,低头见清澈的水中游鱼细石直视无碍。风是湿润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芬芳,偶尔有鸟群受惊起飞,扑棱棱的声音和嘹亮的鸣叫划破长空,那是生命最蓬勃的乐章。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剩下与自然万物同在的宁静与喜悦。
江西的魅力,还在于它古老底蕴与现代活力的和谐共生。在景德镇,你能最深刻地感受到这种交融。古老的御窑厂遗址旁,是充满现代设计感的陶溪川文创街区。旧日的陶瓷厂房被改造为美术馆、工作室、创意店铺,红砖墙、大烟囱与现代的玻璃幕墙相映成趣。夜晚,灯光亮起,年轻的设计师和手艺人在这里展示他们的作品,传统的青花、釉里红被赋予全新的形态与理念。你既能触摸千年窑火不熄的历史,也能看见陶瓷艺术面向未来的无限可能。
江西的现代产业,也并非想象中的笨重粗糙。例如赣州的有色金属、南昌的航空制造、吉安的电子信息等,许多工业园区规划得如同公园,绿植环绕,厂房整洁明亮。我曾因工作缘故参观过一家位于赣州的稀土材料应用企业,从矿石到高精尖的磁性材料,整个流程高度自动化、智能化,车间一尘不染,技术人员专注而沉稳。这让我看到,江西不仅有绿水青山,也有代表国家实力的“硬核”产业,它们安静而有力地支撑着这片土地的发展,那份扎实与进取,同样令人敬佩。
当夜幕降临,城市的另一面——温暖的市井烟火气,便开始升腾。南昌的绳金塔美食街、赣州的钓鱼台小吃街,霓虹灯招牌依次亮起,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炒粉、油炸的香气。人们卸下一天的疲惫,三五好友围坐一桌,点上几样小菜,几瓶啤酒,谈天说地,笑声朗朗。没有大都市夜生活的光怪陆离与紧张节奏,这里的热闹是家常的、放松的、充满人情味的。站在这样的街头,看着寻常百姓最真实的生活图景,你会觉得,这座城市的魅力,不仅在于它的风景与历史,更在于这触手可及的、踏实温暖的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