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我把车停在了花溪湿地公园。这片被称为“城市会客厅”的湿地,其实是喀斯特地貌写给人间的情书 。
河水清得不像话,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纠缠在一起,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完全不搭理岸边拿着手机狂拍的大爷。
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身边有骑单车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还有个老头在钓鱼——虽然那根鱼竿弯都没弯一下。这种不急不躁的节奏,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行程做铺垫。毕竟,从这片湿地开始,我们要一路走进贵州的纵深里去。
龙井村离湿地不远,拐几个弯就到了。村口那口古井还在,井水清亮,有布依族女人蹲在边上洗菜,竹篮里的红辣椒被水冲得发亮 。
巷子深处有个染坊,门口挂着蓝底白花的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染坊里没人,只有几个大染缸静静地蹲着,空气中弥漫着板蓝根那种特殊的植物气味——后来才知道,布依族的传统豆染,染料就是用板蓝根的叶子发酵来的 。
走出来的时候,碰到一个背着背篓的老人。她不会说普通话,我完全听不懂布依话,但我们互相笑了笑。她用粗糙的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又指了指脚下的石板路,意思是让我好好看看这个地方。我听懂了。
从龙井村到青岩古镇,不过几分钟车程,却像穿过了时间的缝隙。
一脚踏进定广门,明朝的风就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人踩得油光水滑,两边的老墙长满青苔,石头缝里探出几株狗尾巴草。这里和那些修葺一新的“古镇”不一样,是真的老——老到墙上的每一道裂纹都能讲一个故事 。
我在万寿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阳光把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个穿汉服的姑娘在拍照,手机支架摆了又收,收了又摆。六百年前,这里走过的是屯兵的军士、赶考的秀才、往来的商贾。六百年后,我们这些游客踩着同样的石板路,买一块卤猪脚,坐在街边慢慢啃 。
黔陶乡藏在一条山沟里,路不太好走,但正因如此,才保留了那些真正的宝贝 。
我找到了周渔璜当年读书的桐埜书屋。书屋不大,藏在一片竹林后面,门前有一眼“慧泉”——传说这位少年曾在此处“开窍”,从此文思泉涌 。站在书屋门口,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翻书。
下山的时候,碰见一个做土陶的老人。他的作坊就在自家院子里,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他不会说漂亮话,只是用那双沾满泥巴的手,捏出一只碗的形状,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手艺还在,是因为还有人愿意把手弄脏。
车往山上开,路越来越陡,天越来越近。等到海拔爬到1500米左右,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的高山草甸铺开去,远处的梯田一层层跌进山谷里 。风大得能把头发吹成乱麻,但没人介意。
扰绕村的露营基地扎在悬崖边上,帐篷五颜六色 。几个年轻人正在生火烧烤,烟雾被风撕成碎片。
不远处的云顶滑雪场虽然现在没雪,但那条雪道从山顶直冲下来,光是看着就觉得心跳加速 。
太阳开始往下掉的时候,整个高坡被染成金黄色。梯田里的水反着光,像一面面碎镜子。有个苗族的老人赶着牛从田埂上走过,人和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站在山梁上,脚下是贵阳最高的地方。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花溪湿地、龙井村的染坊、青岩古镇的石板路、黔陶乡的书屋,全都融进了这片暮色里。
一天时间,从湿地到古镇,从村寨到高山,从明朝走到今天。原来贵州的厚度,需要用脚步一寸一寸去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