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环绕的“三生石”
▌杨海蒂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诗经》开篇以芦荻起兴。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可见“蒹葭”在秦人和文人心中的至高地位。
自《诗经》始,“蒹葭”绽放在历史长河中,或壮美如“芦花两岸雪”,或绚烂如“芦荻花纷纷”,或深幽如“芦花深处隐渔歌”,或凄清如“故垒萧萧芦荻秋”。白居易的“枫叶荻花秋瑟瑟”,李后主的“芦花深处泊孤舟”,贺铸的“萧萧江上荻花秋”……我们更是耳熟能详。《全唐诗》中,以“芦”“苇”“荻”为内容的作品达五百多首(其中二十多首以“芦荻”二字为诗名),涉及芦、荻的宋词有近三百首,元明清以降,直到当今,吟诵蒹葭、芦荻的文学作品不计其数。数千年来,蒹葭都如此这般备受文人墨客关注,让他们不断歌之咏之。
蒹是尚未长穗的荻,葭特指初生的芦苇。《诗疏》注解道:“初生为葭,未秀为芦,长成曰苇。”在今天的植物学中,芦苇和芦荻是同科不同属的两种植物,因都生在水边、秋日抽絮扬花而易被混淆;而在古诗文中,“芦荻”一词则常被作为芦苇和荻的合称,“蒹葭”即谓此。
我也特别钟情于芦荻,每当遇到,都会驻足凝视,继而神思恍惚,甚而体验到生命的悸动,并非因为蒹葭古老又浪漫,而是觉得它如诗如画如梦似幻。
遇见三生石
金秋十月,我和一众作家朋友来到贵州铜仁,在采风途中接到通知:下午改变行程,去看一个奇观,是贵州作协主席欧阳黔森十一期间来踩过点的,他说“一定要去,不然你们肯定后悔一辈子”。我看了友人用手机展示的三叠石图片,嗯,的确神奇罕见,非常值得一探。我私下给三叠石取了一个名字:三生石。
那天正是霜降。午饭后,我们每三人成一组,分别上了近十辆越野吉普车,朝着“三生石”行进。
车队下了高速公路,很快上到九曲十八弯的山道,在崎岖的山路上盘旋颠簸,左转右转转过无数弯道。山路一旁,是奇、险、峻的熔岩地貌,崖石上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仿佛亨利·马蒂斯画笔下的狂野线条;山路另一边,触目所及,皆是五彩缤纷的层峦叠嶂,犹如马克·夏加尔画布上的梦幻色彩。“多彩贵州”,名不虚传。越往深山里走,景色越发奇绝,我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想起朱光潜所写的阿尔卑斯山谷中的路牌:“慢慢走,欣赏啊!”真想对司机也大喊一声:慢慢走,欣赏啊!
难道上天洞悉了我的心思?车队忽然停了下来。原来,一辆压路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据说平日里,这座大山根本就是“无人区”,压路机驾驶员压根儿没想到今天会有神兵天降,便将压路机来个“野渡无人舟自横”,顾自徒步下山吃饭去了。在只够过一辆车的狭窄山道上,压路机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家在车上等得心焦,干脆都下车徒步登山。
正中下怀。一路上,我“慢慢走,欣赏啊”,只见峰峦黛青、杂树蓊蔚、竹林苍翠、百草丰茂、藤萝密布、奇花斑斓、浆果鲜艳、落叶金黄、小鸟飞翔、蝶舞翩跹……除了人为开辟出的脚下这条泥泞简易小道,整座山完全原生态,没有任何人为痕迹,更没有大煞风景的人工“风景”。
我被山道两旁一树树一丛丛红艳艳的果实强烈吸引,问是不是沙棘,当地文友笑答:“不是,贵州一般没有沙棘,这个当地称红刺猛。”我记住了这美丽耀目的红刺猛。
“看到了!”前方猛然传来惊喜的喊声。
我循声狂奔而去。眼前怪石林立,石林横斜,先到的伙伴们正举着手机狂拍。我在一排红褐色、白条纹的巨石前驻足,屏息仰望。这巨石林,何其壮观,三生石就在其中——三块巨石叠加矗立,远看像三根巨大的蘑菇,近看,最上方的巨石像一只神龟,趴在两根大蘑菇上远眺。大自然之手,真是鬼斧神工啊。
三生石,静静地守候在这里,等候着我们的到来。
四野寂静,唯有天籁。偶尔传来几声蝉鸣鸟啾,更显出山林的静谧空灵。这座人迹罕至的野山,仿佛是地老天荒的洪荒宇宙。我仿佛走进了宇宙中另一个时空。这沉寂的山峦峡谷,这片安宁静谧的世界,千万年来就在这里,以独有的法则运行,蕴藏着无限的秘密。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而今,未被人工干预的无人旷野十分罕见,对于每天在城市中被迫听各种喧嚣噪音的我们来说,荒野就像一个模糊远去的旧梦,然而它才是景观王炸,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最后的奢侈品。于苍莽荒野中,捕捉它的气息,聆听它的低吟,此刻,我与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感受完全相同:“荒野有一种既照向未来又呼应过去的特质。荒野先于我们出现,也终将比我们长久。”
大地上的芦苇
环顾四周,给我更大视觉冲击心灵震撼的,是漫山遍野又高又密的芦苇,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一阵微风吹来,芦苇花束摇曳曼妙优雅,花絮飞舞似雪轻盈如羽,给苍茫大地注入无限生机。晚唐诗人黄滔《题山居逸人》云,“十亩余芦苇,新秋看雪霜。世人谁到此,尘念自应忘”,朴素又高洁、坚毅又柔和、深沉又飘逸、灵动又淡雅的芦苇,的确能让人忘却尘世烦忧。
“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十七世纪法国著名哲学家帕斯卡这句颇为玄妙且充满玄机的话,中国的读书人也不陌生。
芦苇脆弱吗?不。芦苇的生命力多么强劲旺盛,春天里一个幼小的芽苞,就能开出一片葳蕤的天地。芦荻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对人类没有任何索取,却全身是宝施于人:茎叶幼嫩时用以喂饲牲畜,成熟后用来造纸、编制帘席(河姆渡遗址出土有苇席残片),也可卷而成管,可为乐器,可当毛笔使(欧阳修“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而芦荻花,不但有观赏价值和药用价值,还能做成暖和的芦花靴,连枯枝败叶也可作为薪柴……汉代史册记载“季夏之月,命泽人纳材苇”,夏末即命人收缴日常生活所需的柴薪芦苇,可见芦苇作为生活资料在古代的重要性;成语“葭墙艾席”“蓬户苇壁”,成为古人幽居穷处清贫简朴的典型写照。是故,北宋理学家程颐以芦荻类比黎民百姓:“蒹葭芦苇,众多而强,草类之强者,民之象也。”
一朵朵白云迎面扑来,山峰仿佛飘浮在云层上,山上氤氲着一层薄雾,像一条透明的长纱巾,环绕着山峰轻轻飘荡。
石林下方是断岩交错的山谷,嶙峋野性的山谷中,树木攀着石缝生长,白色野菊花在每一寸土地上绽放,星星点点无穷无尽。放眼望去,石林对面是裸着肌理的青黑巨石,四周是千仞之高的悬崖峭壁,光阴的利刃雕刻出它坚毅的棱角,绝壁上也是白野菊花怒放,繁花似锦如火如荼。
“在所有的花朵中,如果要说‘最爱’,我选择一切白色的花”,三毛曾如是说。我跟三毛一样,热爱一切的花朵,尤其爱旷野上的野花,其中又最爱白色的花。蹲在芦苇丛前拍照时,才发现芦苇下全是白山菊,它们各自安好,互不相扰。
晚霞把天边映照得通红,为峡谷镶上了一道美丽的红边,余晖穿过云层,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在落日照耀下,芦苇闪着金光,山菊泛着银光。
云海、林海、石海、花海,美得让我意乱情迷。
夜色四合。渐渐降临的夜幕,给山林染上一层浓重的墨色,群山万壑变得神秘柔和。“你们要是早二十天来,满山都是盛开的野棉花,雪白雪白的,美极了。满山也都是炸开的八月瓜,很好吃”,下山时,司机带着满满的自豪感说。跟他闲聊,得知上山的十来辆越野车,都是从社会上募集来的,车主来自铜仁市松桃苗族自治县各行各业——大家争先恐后报名,只想能为家乡作点贡献,丝毫不计较个人得失。
铜仁市作家龙险峰先生如是解释“松桃”二字的来历:男人如松,女人如桃。想起王安石名言:“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如松的男人、如桃的女人,又何尝不是“非常之观”。
松桃这座蒹葭苍苍、巨石林立、白野菊遍地的野山,目前尚无名字,全然一片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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