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黄河尽浑黄?
且看刘家峡水碧,魏家坡前春意长。
“一泓碧水出高峡,两岸青山入画廊。”
过年假期,我从临夏永靖县城出发,沿着新修的旅游公路向南行驶。导航显示目的地:魏家坡——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村庄。朋友发来照片时说:“来甘肃看‘海’吧,就在刘家峡边上。”
看“海”?在甘肃?我半信半疑。
直到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垠的碧波铺展在天地之间,蓝得纯粹,蓝得深邃,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湖边是弯弯曲曲的岸线,岸边是郁郁葱葱的柳树,树影婆娑间,几艘白色的小艇轻轻摇晃。
那一刻,我恍惚以为自己到了洱海,到了千岛湖,到了某个江南水乡。可抬头看,远处是典型的西北黄土山,赤裸的山体在阳光下泛着赭黄——这才是甘肃,是黄土高原,是我想象中的大西北。
蓝与黄,水与土,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在此相遇,构成一种奇异的美。
魏家坡就在这片“海”的边上。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湖湾里。白墙黛瓦的民居,门前是枣树、梨树,屋后是菜地、果园。几只土鸡在路边啄食,一位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见有车来,微微抬眼,又眯缝着继续打盹。
但村前的湖湾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过年返乡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湖边,有人在拍短视频,有人在烧烤,有人带着孩子放风筝。湖风拂面,带着水的湿润,完全没有西北冬日的干冷。
我找了一处开阔的岸边停下,联系好一艘快船,准备真正地走进这片“海”。
马达声响起,船头劈开碧波,向湖心驶去。那一刻我才发现,岸上看水和置身水中,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快艇划过的水面翻涌起雪白的浪花,又迅速被身后的碧波吞没。船身轻轻起伏,水花偶尔溅到脸上,带着一丝冰凉。
开船的师傅是本地人,在刘家峡开了二十年船。他指着远处的山说:“那边就是炳灵峡,再往前是积石山。你们昨天去的炳灵寺石窟,就在那山里头。”
从水上看石窟,是另一番景象。赭红色的丹霞峰林从水面拔地而起,如宝塔,如层楼,如虎踞龙盘。那些开凿在崖壁上的窟龛,远远望去只是一个个小黑点,却让人想起一千六百年前,僧人们乘着羊皮筏子渡水而来,在绝壁上敲打出第一声斧凿。
船行渐远,两岸的山势愈发奇绝。阳光从云隙洒下,在碧波上铺出一条碎金的路。水天一色,群山如黛,那一刻,我真的忘记了自己身在黄土高原。
“你们运气好,”师傅说,“今天风小,水稳,能看到最清的黄河。”
确实清。我俯身船舷,能看到水下数米深的地方,有鱼群悠然游过。它们是水库建成后才有的——鲤鱼、草鱼、鲢鱼,一年能收好几茬。曾经只会种旱地的庄稼人,如今学会了养鱼,办起了农家乐,做起了全鱼宴。
这片水,不仅改变了黄河的颜色,也改变了岸上人的生活。
快艇在湖心转了个弯,开始返航。远处的魏家坡越来越近,岸边的柳树、白墙、炊烟,渐渐清晰。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色,几个年轻人正在岸边支起三脚架,对着落日和湖面拍视频。其中一个女孩的声音被风吹过来:“看,这是甘肃的‘海’,是不是比很多海边还美?”
我没有反驳。严格来说,这确实不是海,是一座人工水库。但那一刻,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在快艇划过的水痕里,它确实有了海的气魄,也有了海的温柔。
上岸后,我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看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远山。水面渐渐暗下来,变成深沉的靛蓝。远处有渔火亮起,星星点点,像落进水里的人间灯火。
我想起开船师傅说的另一句话:“以前人说起甘肃,就是戈壁、沙漠、黄土。现在不一样了,有人专门来看水,看‘海’,看咱们的蓝色黄河。”
蓝色黄河。这四个字在我心里反复咀嚼。黄河从巴颜喀拉山出发,一路裹挟黄土,咆哮万里,却在刘家峡收了怒色,化作一汪碧波。它用这片蓝,重新定义了自己,也重新定义了这片土地。
魏家坡很小,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但如果你来过这里,坐过一次船,看过一次日落,就会明白:甘肃不只有戈壁荒漠,不只有石窟长城,还有这一片碧波荡漾的“海”,还有这个藏在黄河边上的“江南水乡”。
它用一片蓝,温柔了整个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