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最早听说能仁寺,是因为那口“能供千僧”的宋代大锅。一个关于“大”的传说,在心里藏了很久。为了这桩念想,我专程来了。
原来,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999年)的能仁寺(俗称大镬寺)就藏在乐清雁荡能仁村的燕尾瀑旁。燕尾瀑,我读师范时便来过。可三十多年前年少匆匆,竟错过了这座古寺,更不知山寺里还静卧着这样一口震撼千年的大锅。三十年后,我像是来补一张迟到的门票,赴一场与“巨大”本身的约会。
进山门,目光穿过庭院,第一眼便找寻那口沉默如山的大锅。从墙角的示意图里得知这庞然古物就在左侧的大镬亭里。那一刻忽然懂得,三十多年的擦肩而过,原来都是为了这场刚刚好的重逢。
天王殿前黄墙在雾色里晕开,殿门虚掩,两只石狮子望向远山,好像在等一个叩问的人。
钟鼓楼黄墙褐柱,飞檐叠瓦,它们在天王殿一左一右守着古寺晨昏,在山风与梵音里把时光敲成诗。
在大雄宝殿一侧的大镬亭,终于撞见这口北宋大锅———它是蹲在寺里的千年大镬,更是千年“大惑”。大镬亭青灰瓦檐覆着青苔,檐角的鎏金宝顶在阳光下微亮,木椅空着,好像在等谁来听它讲一段北宋的故事。
身边的石碑告诉我,早在1983年,它已被列为乐清市文保单位。大锅黑褐锈色裹着古铁的肌理,好像把千年的山风与梵音都熔进了铁骨里。它于元祐七年(1092年)铸造,高1.65米、口径2.7米、重18.5吨,为亚洲最大古代铁镬。锅沿弧面缓缓隆起,像座微缩的圆山,内壁还留着北宋元祐七年的铸痕与铭文。风一吹,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炉火声。
我环绕着它走了好几圈,只觉得在大镬旁边,人忽然变小了。粗粝、沉默、磅礴,带着宋代工匠的蛮力与禅心,一眼就是一整个北宋的厚重。
我想象着:在晨钟暮鼓的梵呗声中,锅下柴火的噼啪声、粥饭的翻滚声,共同构成寺院生活的交响。据说鼎盛时期人员往来频繁,“有僧人三百,香客每日千人”。大锅用最实在的粮食喂养肉身,以承载修行,去化解精神的困惑。这口锅,是“物质滋养精神”最笨重、也最诚实的象征物。它虽是世俗炊具,但出现在神圣的场所里,本身就充满了禅意。
但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并不是因为它巨大的外形,也不是因为它碾压感官的体量,而是镌刻在它内壁、需要仔细观看才注意到的七个字:“永充无碍浴室用”。“浴室”?不是“食堂”?“无碍”?一个哲学词汇? 传说与想象在事实面前碎了一地。这口巨锅陡然变得陌生,成了“大惑”,它不再是故事里憨厚的炊具,而成了一个静默的谜面。
这锅服务于修行者获得 “无碍” 之境。在云雾缭绕的浴室,僧侣们依次沐浴,热水从这口巨锅中流淌出来,洗去尘劳。这锅成了通往“心无挂碍”这一终极境界的、最笨重也最实在的桥梁。我三十年的期待与想象,仿佛只是为了抵达这一刻的困惑与重构。
为了解开这个谜,我的思绪逆着时光,飞向千年前那个铁水奔流的秋天。那时,雁荡山脚下一定是人声鼎沸、火光冲天。我想,能仁寺这口大锅绝不是在别处打好再搬来的——山路陡峭、林木幽深,这么个庞然大物,根本抬不动、运不来。而且雁荡山多奇石秀峰,却少铁矿富矿,这么多铁料,绝不是山里挖出来的,而是千里迢迢“请”上山的。北宋年间,温州、福建一带已是冶铁兴盛之地。人们把一锭锭生铁,从沿海的铁场装上船,走水路运到山脚,再换成扁担、木杠、绳索,由山民们一步一步,颤巍巍抬上云雾缭绕的雁荡山。一路石阶陡峭,林木幽深,铁锭沉重,号子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没人算得清,多少汗水洒在山路上,才把这近20吨的铁料,一点点聚到能仁寺前。
工匠们早就算好了:就在寺院空地上,就地铸锅。他们先在地上挖出巨大的坑,一层层夯土、制模,用细沙与黏土做出锅的内外形状,阴干、焙烧,让模子硬得像石头。
等到吉日一到,四周十几座土法熔炉同时点燃,木炭烧得噼啪作响,风箱拉得震天响,浓烟卷着热浪直冲云霄。工匠们将远道而来的铁锭重新熔成滚烫铁水,通红的铁水在炉中翻滚,映亮了工匠们黝黑的脸。号令一响,众人一齐掀炉、导流,滚烫的铁水如岩浆般顺着沟槽涌入模具,瞬间填满巨大的空腔。铁水奔流的声响、工匠的号子、风箱的轰鸣,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待铁水冷却、拆去外模,一口庞然巨锅便稳稳卧在原地。它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扎根在了能仁寺,一坐就是近千年。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搬运,只有烈火与汗水的浇筑。它不是被“放”进寺院,而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它是一船船、一担担、一炉炉从远方汇聚而来的,是人间的诚心、力气与烈火一起铸成的奇迹。它虽沉默,但铭文让它至今仍在言说。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香火变化,能仁寺唯有大镬还在。此刻我才恍然,“永充无碍浴室用”这七个字,是它存在的最终答案与最高使命。终于,2006年在原址完成复建工程。
在大镬亭旁有座竺摩纪念馆,可惜大门紧闭,无法进屋参观。透过门窗,只见里面展出法师的不少书画作品、生平图片、手稿等珍贵展品。
漫步能仁寺,你会发现寺院里的缸荷早已褪尽繁华,枯茎静立,守着属于自己的禅意。与那口铁铸的永恒相比,它们诠释着另一种“长久”——在四季轮回中,坦然面对枯荣。 一者以铁证道,一者以花说法。
在能仁寺,随处可见浓郁的翰墨气息。除竺摩纪念馆里的珍品外,大雄宝殿、法堂、藏经楼、钟鼓楼的匾额、楹联也多为名家题写;回廊、山墙嵌有历代碑刻、书法拓片;既有既有古僧墨迹,也有当代书画名家与高僧的作品,方丈了法大和尚的书画作品也很精彩。
离开时,山风再起,大镬亭的风铃又响。我忽然觉得,那口大锅依旧在“说”——用它如山的身形,铭记人力之极;用“无碍”的铭文,指向修行之巅。千年的秘密,就在这身形与铭文之间,沉默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