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湖泊能有多少个名字?
在华北平原西部,太行山东麓,曾经横亘着中国北方最大的淡水湖。它见证过大禹治水的足迹,被地理学家反复考证辨析,却在短短百年间就从地图上消失了。
大陆泽,"广袤百里,众水所汇",至少拥有十三个名字的古老湖泊。它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层历史的沉积岩。
大陆泽最早的出场,是在中国第一部地理典籍《尚书·禹贡》中:
“北过洚水,至于大陆。”
这八个字,锁定了它在华夏文明版图中的坐标。
先秦时期,大陆泽名列“九薮”。《尔雅·释地》载,“晋有大陆”,全国九大湖泊之一。
司马迁在《史记》中沿用了这个名字,明确“大陆即大陆泽”。
这是它最古老、最庄严的名字。
但大陆并非它唯一的上古名字。
在充满神话色彩的《山海经》里,它被称为“泰陆水”。
泰者,大也;陆者,高平之地。大水环绕高丘,正是先民对泽国地貌的直观描述。
西汉初年,沛县人任敖因功获封广阿侯,封地就在大陆泽畔。
于是,这片浩渺的水域有了一个新名字:“广阿泽”。
唐代《元和郡县图志》称,“广阿,又大陆别名。”《太平寰宇记》将这个名字列为正称之一。
这是典型的以地而名。
战国时期,大陆泽一带属赵地巨鹿,因此又称巨鹿泽。董恂《禹贡图说》直言, “大、巨同义,一泽二名。”
孙炎注《尔雅》,称大陆“今巨鹿北,广阿泽也。”《淮南子》亦称,“巨鹿、大陆、广阿,咸一泽也。”
名字不同,说的却是同一片水。
这是古名的异写。
《太平寰宇记》引隋《图经》云:“大陆,大麓,大阿,一泽异名。”并谓尧禅让舜于“大麓”,即此。
邢台一带至今流传着尧舜在此活动的传说。
南北朝时期的称谓。
北魏《十三州志》即作此称,《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寰宇记》多次引用。
陂者,蓄水之岸。
一个“陂”字,透露出那时已有湖岸工程,开始在这片泽国留下改造的痕迹。
此名仅见于《太平寰宇记》巨鹿篇:
“广阿泽,一名大陆,一名巨鹿,一名大麓,一名沃川。”
川者,水之流行;沃者,润泽丰美,道尽泽畔膏腴之利。
这大概是所有名字中最富生机的一个。
一个鲜为人知的古称。
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考证:“杨纡,大陆泽地。古有杨城,泽流迂回城下,因曰杨纡。”
后世《读史方舆纪要》延用此说,将杨纡泽与大陆泽及杨氏县(今邢台宁晋县)联系起来
。这个名字隐没了千年,却未被彻底遗忘。
这是最早的俗名。
西汉初年,张侯毛泽封地于此,遂有“张家泊”之称。清代以后成为常用别名,尤其在地方志中多见。
明代中期以后的称谓。
万历年间,大陆泽中段脱水,南部积水仍称大陆泽,当地人谓之“南泊”,以别于北部宁晋泊(北泊)。
清人陈仪《治河蠡测》称:“正定、广平、顺德三郡之水,二十余河,毕汇于南北二泊。”
一泽裂为两泊,各得其名。
清代以后,大陆泽主体逐渐干涸,但任县一带仍保留着水域和湿地特征。
因位于县城东,当地居民习惯性地称为“小东湖”。昔日的“广袤百里”,此时已缩为一泓清波。
名字变小了,水也少了。
宋大观二年(1108),黄河于邢州决口。
浊流灌入大陆泽,湖底抬升,积水向北部相对低洼处排泄,汇入宁晋县境,扩展成湖。
明清时,这片水域被称为宁晋泊,
即北泊。,与南泊并称“大陆二泊”,实为同一古老湖泊的南北遗存
这是大陆泽最后的一个名字。
最早写作胡卢河。《读史方舆纪要》记载,“胡卢河,在宁晋县东南二十里,即禹贡大陆泽,俗所谓宁晋泊者也。”
二十世纪初,大陆泽彻底干涸。
湖可以干涸,水可以退去,但名字留在了地图与文献里。
毕竟,这片泽泊曾经那么大,大到巨鹿、隆尧、任县、宁晋的人都以为自己在看不同的湖。
而他们都没有错,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命名同一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