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那棵树的那天，我花了五毛钱。
不是门票，是渡船费。在佛山顺德勒流的勒北渡口，这大概是全广东最便宜的过江方式，船费五毛，就这么晃悠悠地，从这岸到那岸，横跨不过六十米宽的甘竹溪。
船是老船，柴油机“突突”地响，船工的手稳得很。船上的人呢？有挑着菜篮的阿婆，有骑着摩托车的中年人，还有我这样举着手机的游客。就这么挤在一起，等着对岸那棵正在开花的树，越来越近。
这棵树，据说是两百多岁了。
你要真站到它底下，才会明白什么叫“老而不僵”。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表皮皴裂如铁，可那些伸向水面的枝条，却软得像垂柳，低低地、近乎讨好地探着，仿佛要把满身的红，都倒映进水里去。三月的甘竹溪，水面平得像镜子，树是红的，倒影也是红的，船从中间穿过去，像划开一匹橙红的绸缎。
勒北村是个什么地方呢？三面环水，北江支流绕着它走，几百年来，想出村，只能靠船。这渡口，就是勒北人的命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船夫还是用桨划的小木船，坐一次一分钱；后来有了机动船，涨到五毛；到现在，村里六千多号人，每天还是靠着这几条船进进出出，上下班、接送孩子、买菜赶集。有个承包渡口的船工叫洪叔，干了快二十年，他说，船上的热闹没变过，只是坐船的人，多了很多拿相机的。
是啊，这两年，这棵木棉红了。是真的红，也是真的“红”。
正值春节假期，前天我自驾去了趟勒北，看到渡口排起了队，操着广州话、中山话、江门口音的游客挤满了候船棚。有个姑娘从中山过来，说是刷抖音刷到的，“这树垂下来的样子太特别了，别的木棉都往上冲，就它，像在低头照镜子。”她说得没错，寻常木棉叫“英雄树”，枝枝向上，这一棵，却长成了水乡的女儿态，温柔地、盛大地把花开满一树，再一朵一朵，砸进水里。
村里人见惯了，倒觉得没什么。有阿婆蹲在树下捡落花，一朵一朵码进塑料袋里，说是拿回去晒干了煲汤，祛湿的。旁边拍照的年轻人刚感叹完“好美”，转头就问：“阿婆，这个真的能喝吗？”阿婆笑笑：“能啊，我们从小喝到大。”
后来我才知道，勒北的木棉花，已经不只是风景了。村里搞了木棉花节，办美食大赛，有人把木棉花做成茶包、蜜饯，还注册了商标。周末的河岸上，甚至有了创意集市，卖手作的、卖咖啡的，年轻人坐在树下，喝一杯，抬头看花，低头看水。
可渡船还是那样开着，一直五毛，风雨无阻。
站在树底下，你能看见对岸的真武庙，香火缭绕了几百年。旁边不远处，还有七层文塔，清代建的，据说以前是村民观测天象、指引航船用的。再往里走，有廖氏祠堂，四百八十年历史，门上的对联是清朝嘉庆皇帝御赐的。这一带，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桑园围的核心区域，桑基鱼塘的格局，从北宋就开始了。
可这些，那棵木棉都见过。它看过船从木桨变成机动，看过祠堂重修又老去，看过村民为了一座桥盼了五年又五年（勒北大桥2009年奠基，至今未建成）。现在，它看着一群又一群的人，从几百公里外赶来，只为站在它底下，仰起头，发出一声“哇”。
有人说，勒北的木棉，是“长在树上的人间烟火”。我想了想，觉得对。它不是那种孤零零的、供在景区里的美，而是和渡船、和村落、和一毛钱的船票、和阿婆的汤煲长在一起的美。你来看花，其实看的是一整个还在呼吸的岭南水乡。
风一吹，又一朵花掉下来，“啪”地砸在地上，厚实、响亮。
我捡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难怪阿婆说，这是“宝”。
勒北渡口
地址：佛山市顺德区勒流街道勒北村
交通：导航“勒北渡口”，车可停村口，坐渡船过河即到
船费：五毛（备点零钱）
花期：每年2月底至3月中下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