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黑河帮表哥办结婚登记,顺便住了两周。他娶了个叫卡佳的姑娘,金发,个子高,说话带点笑,不凶,也不黏人。我原以为会听到一堆“受不了”的抱怨,结果他俩连吵架都像在排练菜谱——昨天争洋葱要不要炒,今天商量酸菜缸放阳台还是厨房。
原来以为的“问题”,比如她胳膊毛多、身上有味道、冬天不穿秋裤、晚饭吃得很晚,全被他们一点点变成习惯。卡佳现在用国产脱毛仪,每周两次,自己调档位。她说俄罗斯姑娘小时候就刮,不是为了好看,是学校澡堂冷,毛多容易结冰碴。我表哥买了个带除菌功能的沐浴露,她说这比伏特加还管用。
他们没说“忍”,也没说“改”,就说“试试”。比如体味这事,查了才知道:不是她不爱洗澡,是基因决定她耳垢湿、汗腺活跃,出汗多是真事,但味道不等于脏。中国人闻着浓,是因为我们90%的人耳垢干,鼻子早习惯了淡味。她改用乳酸菌配方的皂,他多备几条毛巾,换洗勤点。就这么简单。
还有体重这事。刚结婚时她瘦,两年后腰围涨了四公分,我表哥没提,自己也开始每天晚饭后遛弯。后来一起报了个线上营养课,老师是哈尔滨的,中俄双语,讲得实在:俄国人吃奶酪多、糖多、土豆泥天天不重样;中国人炒菜油大、米饭管饱、汤里少蔬菜。他们现在煮汤不放奶油,改用豆腐和蘑菇;他教她蒸鱼不浇热油,她教他熬燕麦粥加蓝莓干。
血型那事吓了我一跳。卡佳是Rh阴性,我表哥是阳性,二胎真可能溶血。但他们婚前就去查了,医生说打一针免疫球蛋白就能防,不贵,社区医院就能打。现在每次产检,她手机里存着双语报告单,他背下关键数据。没当大事,就当打疫苗一样。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作息。她习惯十点吃饭,我表哥八点就饿得翻手机。头两个月他饿着陪她,她撑着等他。后来买了两个闹钟:一个标“开饭”,一个标“收碗”。还买了个可调色温的台灯,晚上看书时一人调一档,谁也不抢遥控器。
黑河这边好多中俄家庭,楼下王姨的俄罗斯女婿,冬天穿棉袄配凉鞋,王姨不拦,给他买了双厚羊毛袜。隔壁李叔开小超市,他媳妇来自新西伯利亚,早上六点雷打不动煮一大锅红菜汤,李叔喝不惯,就泡杯茉莉花茶坐旁边,汤剩了她拌饭,茶凉了他续水。没人说谁该迁就谁。
他们管这叫“搭桥”,不是拆掉谁的桥,是拿两块木板,中间垫块软垫,再钉几颗螺丝。桥晃没关系,只要能过人。
卡佳前两天跟我说,她妈视频里问:“他嫌你胖吗?”她摇头:“他嫌我土豆吃太多。”说完俩人都笑了。
我帮他们搬新家,床是实木的,没弹簧,但铺了三层垫子:一层竹炭的吸味,一层乳胶的承重,最上面是亚麻的透气。她说这是她和我表哥一起挑的,没讲道理,只说“躺下去不闷,翻身不响,冬天不凉,夏天不粘”。
我坐在床边试了试,确实舒服。
床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怎么托住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