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大海深处长出来的山
今天的崂山,是中国大陆海岸线上的第一高峰,海拔1132.7米。但少有人知的是,在两万多年前,它曾是矗立在黄海陆架大平原上的一座孤山。那时候海水退到了数百公里之外,崂山比现在还要高出一百多米。
大约距今六千年前,全球气候变暖,海水慢慢涨了上来,一直淹到崂山脚下。海水拍打着山石,海湾、海岛渐渐成形,崂山这才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模样——一座从大海深处长出来的山,背靠陆地,面朝大海。
崂山的石头也不一般。它身体里那些坚硬的花岗岩,是在一亿多年前的地壳深处慢慢冷却凝固成的。后来地壳抬升,上面的泥土被风雨剥蚀干净,这些石头便露了出来,形成了今天看到的那些奇峰怪石。
山里的水顺着沟谷流下来,汇成了十八条河流。最长的那条叫白沙河,发源于巨峰北面的天乙泉,流经北九水,一路向西,最后进了胶州湾。这十八条河都不算大,但条条清澈,从山里直流入海,这也是崂山的特别之处。
二、两千年建置沿革:从“不其”到“崂山”
崂山地区有人居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六千多年前。考古学家在夏庄西宅子头村挖出过龙山文化遗址,在石门山西麓霸王台找到过商代遗址。这说明,早在原始社会晚期,就有人在这里生活了。
夏、商、周时期,这片地方叫“莱夷地”。到了春秋战国,归齐国管。
秦始皇统一中国那一年——公元前221年,崂山地区第一次有了正式的行政建置,归琅琊郡管。西汉的时候,朝廷在这里设了一个县,取名“不其”。这个“不其县”,就是崂山地区历史上第一个独立的县。
公元30年,东汉光武帝刘秀把他的开国功臣伏湛封到这里,在不其县境内建了“不其侯国”。伏家八代人世袭侯爵,前后将近两百年。那时候,不其城是整个胶东半岛东部的政治中心。
晋朝以后,不其县的地位更高了——它成了长广郡的郡治所在。换句话说,整个长广郡的行政中心,就设在不其城。一个县级地方,成了一级行政区的首府,这在崂山历史上是政治地位最高的时期。
北齐天保七年(556年),不其县被撤销,并入长广县。四十年后,隋朝开皇十六年(596年),这片地方又划给了即墨县。从这一年起,一直到清朝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崂山地区归属即墨县管辖,前后长达一千三百多年。
明朝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为了防备倭寇侵扰,朝廷在崂山地区设了“鳌山卫”。军户们一边驻防一边种地,对当地的开发起了不小作用。
历史的转折发生在1898年。那年3月6日,德国人逼迫清政府签了《胶澳租界条约》,把崂山地区白沙河以南、砖塔岭以西的大片土地,划进了“胶澳租借地”。这是崂山地区第一次脱离即墨县,成了德国人的殖民地。
此后半个世纪,崂山多次易手:1914年日本人赶走了德国人,1922年中国政府收回主权,1938年日本人又打了回来,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才真正回归。
1949年6月,崂山解放,设立崂山行政办事处。1951年划归青岛市,1961年设立崂山县,1988年撤县设区。1994年,经过又一次区划调整,才有了今天的崂山区。
三、历史上那些惊心动魄的事
崂山历史上最出名的一件大事,发生在清同治九年(1870年)。那一年,山里的老百姓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伐山”。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太清宫说起。这座道观在明朝万历年间打赢了一场僧道官司,得了皇帝御批“毁寺复宫”,势力越来越大。到了同治年间,太清宫勾结官府,偷偷往外挪界石,霸占民山,从八水河一直扩到大平岚、小平岚、鲍鱼岛。他们还养着一帮爪牙,日夜巡山,老百姓进山拾草都不行。有个白姓道人尤其凶狠,常拿着长矛打骂进山的穷苦人。
老百姓咽不下这口气,纷纷找一个人诉苦——钟家沟村的钟成聪。这人家境贫寒,常进山砍柴,深知山民的难处。他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村里的年轻人都服他。
有一天,听说于哥庄村民宋京士被白道人用长矛刺伤,钟成聪再也坐不住了。他联络了午山的王明广、马鞍子村的妇女李月英,各村推他当了会首,约定日子一起举事。
那年深秋,数千人聚集在段家埠、董家埠,由钟成聪领着,浩浩荡荡奔太清宫而去。宫里的道士吓得四散逃跑,老百姓涌了进去。钟成聪事先约法三章:不许毁庙宇,不许坏神像,不许拿家什。只把宫里的粮食、布匹分给了缺衣少食的穷人,然后带着人撤了。第二天,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都进山砍伐那些被霸占多年的树木,一直闹到即墨的大妙山一带。
太清宫哪肯罢休,带着重金去即墨县衙告状。县官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先派衙役去抓伐木的人,可木头早被藏得严严实实,啥也没抓着。后来抓了钟成聪、宋京士几个。公堂之上,钟成聪一条一条数落太清宫的恶行,县官又悄悄派人进山查访,发现钟成聪说的句句属实。
案子断断续续审了好几年,最后判了:大平岚、小平岚、鲍鱼岛一带的山林,归老百姓;钟成聪、宋京士无罪释放;平岗涧那片山林,归钟成聪个人所有。县衙还在崂山陡前口立了块石碑,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刻了上去。
“伐山”的事传遍了十里八乡,胶州那边还编了出戏叫《太宫霸》到处演。钟成聪从此出了名。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朝廷给了他个五品官俸,即墨县衙送了块匾,刻着“名闻梓里”四个大字。那时候钟成聪已经去世,葬在钟家沟村南边。
四、那些从崂山走出去的人物
崂山这地方,不光有山民的硬气,也有革命者的骨气。
王星五,1905年生人,青岛崂山本地人。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第二年就当上了中共青岛支部联合干事会书记。也就在那一年,他在浮山后村建立了中共浮山后村支部——这是青岛历史上第一个农村党支部。
王星五干革命很不容易,从1925年到1930年,他三次被捕。可不管敌人怎么折磨,他就是不低头。1933年,28岁的王星五在济南反省院里被折磨致死。
他有个廉洁的故事一直传下来:有一回,战友徐子兴把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百块银元送到他家当活动经费。王星五把装钱的布袋放在东间炕头上。他女儿摸出一块想买个火烧吃,他赶紧要回来,说:“孩子,这可是别人的救命钱,咱怎么能自己花了!”那时候,他家已经三天没干粮,天天吃野菜、喝稀饭。
王景瑞比王星小两岁,也是崂山人,1905年生。1927年入党,当过中共青岛市委职工运动部部长、青岛市委书记、山东省委委员兼淄博特派员。1929年被捕,坐了五年牢。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党的活动中心从市里转向农村,在毕家村成立了青岛市委,王景瑞当组织部长。他放手发展党员、组织抗日队伍,是崂山人民抗日游击队的重要领导之一。
王景瑞的儿子后来回忆说,父亲留下了一批珍贵的手稿,里头提到跟他一起工作过的刘谦初、王星五、张英、徐子兴等人的事。这些材料,对研究崂山地方党史价值很大。
还有一位王毅,1913年生在中韩村。1937年跑到延安,进了抗日军政大学,是康克清介绍他入党的。后来在昌平一带打游击,当过侦察员、政治指导员。1942年不幸被捕,竟让他越狱逃了出来。
王毅这人特别节俭,一件家织粗布夹衣穿了四五十年,一直到去世前还常穿着。可他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却大方,攒下的钱常常捐给灾区,接济困难人家,资助穷孩子上学。
抗日战争时期,崂山脚下还出了一支叫得响的队伍——抗日独立中队,领头的是李兆岐。
李兆岐1904年生在即墨一个穷苦农家。18岁那年,为了一口饭吃,跑到青岛钟渊纱厂做工。在厂里,他跟二十多个工人自发组织“兄弟同盟会”,给工人争权益。同盟会发展到二百多人,但在1923年秋一次罢工中遭到镇压,李兆岐被迫离开纱厂。
也就在那一年,共产党找到了他,引导他走上革命道路,他入了党。1925年,他领导纱厂工人运动,被通缉。第二年,组织上送他去广州,进了毛泽东主办的第六期农民运动讲习所,既学理论,又学军事。
回来后,他在即墨搞农运。国民党几次抄他家,母亲被逼服毒自尽,弟弟也被日军杀害。1929年他自己也被捕入狱,跟党组织失去了联系。
1934年出狱后,他忍着家破人亡的悲痛,在本村办了一所小学,以教书为掩护,秘密联络人员,筹集武器。1938年3月4日,他终于拉起了一支约二百人的队伍,宣布成立“抗日独立中队”,进驻崂山。
不到两个月,队伍发展到五六百人。这年6月,他们趁日军换防的机会,一举攻下即墨城,缴获了大批枪支弹药,队伍迅速壮大到一千四百多人。
1938年10月,李兆岐带着几个军官到胶东抗日根据地学习了七天,亲眼看到根据地军民关系亲如一家,心里踏实了。可就在准备起义的时候,国民党发现了他的身份,调了十几个团的兵力包围上来。在胶东区党委接应下,起义部队冲出包围圈,到达黄县香坊村。
1939年2月1日,这支部队正式改编为“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支队第六十五团”,李兆岐当了团长。此后他带着队伍转战蓬莱、黄县、掖县、招远、栖霞、莱阳等地。
1941年1月,李兆岐病逝在掖县元岭乡王家村,年仅37岁。
五、这里的山、海、人和文化
崂山不只是座山,它身上刻满了历史的印记。
山里有大量的摩崖石刻,从西晋到宋元,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题咏随处可见。这些石刻被称为“石上的史书”,现在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崂山也是道教名山,素有“神仙宅窟”“海上名山第一”之称。太清宫、太平宫、上清宫这些宫观,历经千年香火不断。传说宋代有个叫刘若拙的道士,在太清宫南麓建了驱虎庵,把山里的老虎都赶跑了,宋太祖还给他敕建了道观。
金元时期,全真道兴起,丘处机两次来崂山布道,写了不少诗词刻在石头上。他给崂山改了个名叫“鳌山”,说这山应该扬名天下。
佛教在崂山也有年头。明万历年间,太清宫闹过一场僧道之争,最后皇帝御批“毁寺复宫”,道教赢了官司。清代有个叫于七的抗清义士,兵败后躲进华严寺出家,至今还有人在传他的故事。
1949年后,朱德、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人都来过崂山。1982年,崂山被国务院审定为首批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1992年,又成了国家级森林公园。
现在的崂山区,陆域面积395.76平方公里,海域面积2880平方公里,海岸线长95.71公里,有32个海岛。全区五个街道,一百六十五个社区,常住人口约五十二万。
2024年,崂山区的GDP提前一年实现了“十四五”规划目标,区级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达到224.2亿元,连续两年被评为山东省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先进县。
从六千年前的原始聚落,到两千年前的不其侯国,从一百多年前的伐山壮举,到八十年前的抗日烽火,再到今天的经济强区——崂山这片山海之间的土地,就这样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
山海依旧,人事已非。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那些记在书里的事,那些活在人心里的名字,都在告诉我们:这个地方,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