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盂县访雁子崖,原是为了寻一处太行深处的奇崛。这地方在阳泉以北,属北下庄乡的地界,从崔家庄村往西北走一里多路,便到了悬沟崖村。
遥遥地便望见那山势,果真如一只展开双翼的燕子,兀然地耸峙在天地间,与那有名的晋冀咽喉十八盘公路相对,组成这莽苍山岭里一个沉默而骄傲的标识。
不必买门票,这很好,山水本无价,若围起来收钱,反倒减了几分野趣。只是须得有一副好脚力,更须存一份对自然的敬畏心,方不辜负这一路的艰辛与造化赐予的眼福。
进了山,满眼便是石的天下。这里的石头与别处不同,是太行的筋骨,经了四亿五千万年的风雨。
有介绍说,此地属奥陶纪马家沟组,原是古海,如今沧海成峰。青灰的、赭黄的岩体,被时光琢磨得各具情态。有的壁立如削,森森然逼人眉睫;有的嶙峋突兀,蹲踞在那里,猜想是天地初开时便在此沉思的巨兽。
石上的纹理,一层复一层,密密地叠着,是大地自己写下的无字史书,坚硬沉默里透着一股子亘古的苍凉。石缝里却不肯寂寞,总有倔强的矮木,或是一蓬蓬不知名的野草,或是几茎瘦硬的荆棘,更有那茸茸的青苔,趁了石阴的湿润,悄悄地蔓开一片软绿。阳光从山隙斜斜地照过来,光影便在嶙峋的石面上移动、跳跃,明暗交错间,那石头的风骨便愈发显得深邃而生动了。
游玩之乐,大约有一半在这攀爬的过程里。山路不长,也就千把米的样子,但并不规整,有时是前人踩出的小径,有时便需手脚并用地在裸岩上寻个落处。
气喘吁吁之际,偶一抬头,看见前方石壁上嵌着些或灰白色、或黄褐色的遗蜕,走近了细瞧,竟是不知名的化石。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坚硬的螺纹,心里便蓦然一动。这小小的躯壳,曾是亿万年前那片浩渺汪洋里的生灵,如今却沉默在这千仞绝壁之上,成了时光最确凿的注脚。这份与洪荒岁月的悄然邂逅,便是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也未必能体味得如此真切。
及至奋力登上崖巅的平台,方才一切的劳顿,瞬间便化作了豁然开朗的惊喜。脚下所立的,便是那“燕翼”的顶端,一片由亿万年岩层凝成的天然石台,平展展的,却在前方陡然断裂,下临无地。
站到崖边,凭虚俯瞰,心胸不由得为之一阔。晋冀的山川,便如一幅巨大的手卷,在眼前徐徐铺展开来。近处的峰峦,岩石的骨相分明,斑驳的林莽点缀其间,沟壑深深,偶尔有风穿过,便送来隐隐的松涛声,像是群山低沉的呼吸。再望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山岭便渐渐地淡了下去,化作了天边一抹青黛色的波痕,与舒卷的云霭柔柔地接在一处,分不清是山溶进了云里,还是云化作了山。
那条著名的十八盘公路,此刻看去,只如一根细细的带子,婉婉蜒蜒地,系在崇山峻岭的腰间,显得既纤巧,又透着人力与天工相搏的顽强。
立于崖上,天风浩浩地吹来,带着山间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衣袂翻飞,似乎连人也变得轻了。尘世间的种种烦嚣,营营役役,在这无边的雄浑与静谧之前,霎时便显得渺小而无谓了。
这乐趣是持续的,从初见时的震撼,到细观时的回味,再到沉浸时的物我两忘,一层深似一层。
也有令人股栗的所在。探出身子,小心地朝下望,便能看见那名副其实的“燕子道”。一道窄窄的石栈,竟是从那斧劈刀削般的绝壁上生生凿出来的,长有百余丈,宽却不及三尺,一边紧贴着山岩,另一边,便是那令人目眩的虚空。
可以想象,昔日若行于其上,该是怎样一种胆战心惊的况味。幸而如今为了安全,那栈道,连同一线天处铁梯,已然封闭了。这倒给了我一个极好的借口,免去了那番逞强的攀越,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安全处,遥想一番前人的勇气,再暗自庆幸自己的“理智”。
这亦是一种乐趣,带着些许后怕的余味,与方才的壮阔之感交织在一起,更觉此行滋味丰富。
此番来雁子崖,看的是山石,想的是光阴,得的是胸怀间一段难得的疏朗。太行的筋骨,便这样悄然印在了心里。
#天南地北大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