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游日本】 奈良唐招提寺守护的“精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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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正月初三(2月19日),站在日本奈良西之京的苍苔小径上,我突然产生一种感知:如果说东大寺是一座震慑灵魂“大唐丰碑”,那么这座唐招提寺,就是一首写给大唐、写给理想、写给孤独者的“深情短诗”。

记不清多少年前了,我曾经来过唐招提寺的。但是,此次,我已经全然记不清路途了。还好,我知道“路在舌尖下”,便向一位日本中年女性问路。谁料,她听后热情爽快地说:“我给你做向导,把你送过去。”

走在通往唐招提寺的路上,我心中反复咀嚼着“招提”二字——那是梵文“四方僧房”的意思。但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两个字重如千钧,因为它们与一个名字紧紧相锁:鉴真。

穿过并不算宏伟的南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屏息的静谧。

与东大寺那种试图包罗万象、气吞山河的皇家气象截然不同,唐招提寺的底色是素雅、克制、坚韧。这种气质,与当年鉴真大师的性格如出一辙。

我站在砂石路上,远望那座金堂。这是日本现存最典型、最纯粹的唐代风格建筑。那种横向铺展开来的稳定感,像是一位垂目沉思的长者。

我看出开间之妙。金堂面阔七间,这种奇数的布局是典型的唐代高级建筑规制。

我听到斗拱的呼吸。抬头看那三层挑出的斗拱(三手先),它们并没有冗余的雕饰,每一根木料都精准地承受着沉重的屋顶。这种力学的美感,是公元八世纪中国工匠对“结构即美学”的最完美诠释。

站在廊柱下,手抚着那历经千年的粗砺木纹,我不禁想到:在扬州大明寺消失的唐代孤影,竟在海东的这片泥土里,深深地扎了根。

在金堂的阴影里,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段惨烈的历史。公元742年,日本僧人荣睿、普照在扬州恳请鉴真东渡传戒。那时候的鉴真,是大唐最顶级的高僧之一,他本可以安享信众的供奉,在繁华的江南讲经终老。但他的一句“为是法事也,何惜身命”,开启了人类文明史上最悲壮的远征。

有些历史虚无主义者,恶意把鉴真和尚称为是“偷渡者”。因为他曾有过五次失败。其中有的是因为官府的阻挠,有的是因为弟子的告发,有的是因为狂风巨浪的吞噬。相反,我则把鉴真和尚看作是是一位文明传播的“执着者”。

鉴真和尚双目失明了。在第五次东渡中,由于旅途艰辛与南方湿热,鉴真大师双眼失明。

当我在殿外,窥看那尊干漆卢舍那佛坐像时,我仿佛听到了一千三百年前的海浪声。这尊佛像并非青铜铸造,而是采用唐代高超的“脱胎干漆”工艺。这种工艺极其耗时,却能让佛像在保持轻巧的同时,展现出细腻如肌肉般的质感。

这尊佛身上,有一种不同于东大寺大佛的温润。它不以体量压人,而是以一种“内在的定力”示人。失明的鉴真,或许从未亲眼见过这尊佛像完工后的样子,但他心中那座关于真理的坐标,却比任何人都清晰。

历史常常带有泪点。鉴真东渡不仅带来了佛教戒律,还带来了大唐的医药(他通过嗅觉辨别草药)、建筑设计、刺绣工艺,甚至豆腐的制作。他不仅仅是一个宗教符号,他是一个“移动的文明载体”。

在鉴真墓前,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墓旁有一座不起眼的石塔,那是鉴真大师魂归之处。最让我动容的,是墓边的一丛琼花。那是他的家乡——扬州的市花。

这是日本后人特意从中国扬州引种而来的。每当春季花开,这洁白如雪的琼花便在奈良的细雨中摇曳,仿佛在对那位孤独的老人低语:家乡的味道,一直都在。这种跨越国境的、对一个异族长者的极致崇拜,让我看到了中日关系中最底层的、最纯粹的一种文化链接。那是一种对“德行”与“理想”的共同祭奠。

唐招提寺内还有一座极其特殊的建筑——讲堂。它并非专门为寺庙设计,而是日本第四十五代天皇——圣武天皇将平城京宫殿里的“东朝集殿”拆解后,赐予鉴真重新组建而成的。它是全世界现存唯一的平城京宫殿建筑遗构。

这意味着,当我们站在讲堂前,看到的不仅仅是佛殿,更是当年日本天皇议政的宫殿。

这里有风格的统一。即便它是世俗建筑,其风格依然是严格的唐式风格。这种“拆宫殿造佛寺”的举动,足以说明当时日本皇室对鉴真的礼遇,以及对大唐文化的某种“神圣化”。

这里有文化的定格。中国唐代的长安大明宫早已在朱温的火炬下化为灰烬,而大明宫偏殿的姊妹篇,却在日本奈良的这片密林里,借由佛法的外壳,逃过了历史的清算。

漫步出唐招提寺时,我回头望去,金堂那舒缓的屋檐线条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我一直在思考,鉴真带给日本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一箱箱经书吗?是那些精美的造像吗?是,但又不全是。

鉴真带给这片土地的,是一种“秩序的严谨”与“理想的纯粹”。在鉴真到来之前,日本的佛教是混乱且随意的;在他到来之后,那种大唐的律仪、那种对美的精准把控、那种对生命意义的终极探索,才真正落地生根。

唐招提寺之于中国,是一面带着哀伤的镜子。它提醒着我们,曾经的我们是多么地慷慨、包容且充满生命力。我们曾经拥有一种即便双目失明也要跨越山海去照亮他人的英雄主义。

我特别想感谢唐招提寺那位和尚,他受邀在我的“纳经帖”上书写“御朱印”时,写下“卢舍那佛”四个字。我此前曾在游记中写过,“卢舍那”在梵文中为“光明遍照”的意思。在他看来,鉴真和尚就是一位给日本佛教文化带来光明的和尚。

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准确,但我持有这样的见解:日本奈良的东大寺,是中国大唐的“外在雄魂”,是强盛国力的展示。日本奈良的唐招提寺,是中国大唐的“内在人格”,是士大夫与僧侣阶层那种克己奉公、舍生取义的写照。

我走出山门,奈良的鹿群在林间游荡。我转过身,向着那座沉默了一千三百年的古寺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为了宗教,而是为了那个在最黑暗的海浪中,依然坚信文明之光可以抵达彼岸的盲眼老人;也为了那座在故土早已消逝,却在异乡被温柔守护了一千多年的,我们自己的“精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