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一抛出来,行李箱轮子就开始打转,高铁票根在手机里发烫,朋友圈九宫格已备好滤镜——可你真敢走?敢把年夜饭让给酒店自助餐?敢让爷爷的压岁钱塞进旅行箱夹层?敢听母亲电话里那句“家里饺子馅都剁好了,就等你手拌”时,只回一句“妈,我在三亚看海”?
北京胡同口大爷摇着蒲扇说:“年味儿是熬出来的,不是飞来的。”上海弄堂阿婆剥着春笋讲:“团圆饭要锅气足,飞机餐哪来灶王爷点头?”这话听着土,细想扎心。你订了北海道滑雪场,雪道银光闪闪,可半夜醒来,窗外寂静无声,没有邻居家剁馅的咚咚声,没有楼上传来孩子追着烟花跑的尖叫,连泡面桶里的热气,都显得单薄无力。
有人偏不信邪。腊月二十九直飞曼谷,落地第一件事不是找夜市,是蹲在唐人街小庙前烧三炷香,香火缭绕中掏出手机视频连线老家——镜头晃过金佛,也晃过父亲端来的那碗阳春面,汤清,葱绿,油星点点。他吸溜一口,热汤下肚,突然鼻子发酸。原来所谓乡愁,不是地图距离,是胃记得家的方向,是耳朵认得出灶膛噼啪声,是眼睛一闭,眼前全是老家窗上那朵冰花的形状。
国内长线游更像一场豪赌。西双版纳的篝火晚会跳得再high,火光映着笑脸,可当主持人喊“新年快乐”,你下意识回头找爸妈座位,却只看见陌生游客举杯。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美得惊心动魄,冰雕龙鳞在灯光下流转,可你摸着冻红的耳朵,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用围巾裹住你俩脑袋,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哈着白气数星星。那冷是真的,暖也是真的,比任何恒温酒店都熨帖。
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初一包车去皖南古村,青石板路空无一人,祠堂门楣挂着褪色灯笼,他坐在天井下喝一杯冻顶乌龙,听雨滴敲打瓦片,像极了老家屋檐的节奏。老人端来一碗酒酿圆子,甜糯温润,他低头吃着,没拍照,没发圈,只觉心口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逃离喧嚣不是叛逃,是换一种方式靠近年——静水深流,反而听得见血脉搏动。
你翻遍攻略,对比机票,计算人均,可最后拍板那一刻,往往不是理性胜出,是某条语音戳中软肋:奶奶学着发语音,字正腔圆念“孙啊,咱家腊肉挂好了”,背景音里收音机正放《喜洋洋》,滋啦滋啦,像老胶片在转动。这时候还谈什么诗和远方?远方再亮,照不亮灶台那盏昏黄灯;风景再绝,美不过父母望向村口的眼神。
过年出游不是错,是选择。可选择之前先摸摸胸口——那里跳动的,是向往自由的心,还是不敢面对团圆的怯?苏轼写“此心安处是吾乡”,心若不安,飞越太平洋也是异乡;心若踏实,守着老屋门槛嗑瓜子,照样坐拥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