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北站上了往南开的动车，心里还念叨着，这回先去武汉，再去广州，算是把长江和珠江都串一遍。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安人，习惯了城墙圈起来的四方城，习惯了干爽的空气和稳当的路面，这趟出门，感觉就是要把脑子里那点对“南方城市”的想象全给拆了重盖。
老家西安，气候干，尤其是春秋两季，风里带着点尘土味儿，夏天热归热，但树荫底下立马凉快，冬天冷得有鼻子有眼。动车一进湖北，窗户外面就变得潮润润的，树也绿得更浓。到武汉一下车，那股热浪裹着水汽扑过来，跟西安那种干热完全两个味儿，身上立马黏糊糊的。
武汉第一印象是“大”。城市铺得开，长江汉江那么宽的水面横在中间，把城切成三大块，看着就气派。西安的街道横平竖直，方方正正，往哪儿走心里都有数。武汉的路却跟着江和湖走，七拐八绕的，刚下车就有点转向。
人都说武汉是“九省通衢”，以前光听个名头，真站在江滩边上，看轮渡来来往往，看长江大桥横跨两岸，才觉出这“通”字的分量。西安是陆上的枢纽，往西是丝路，往东是中原，透着股稳重。武汉是水上的码头，江风吹过来，都带着流动的活气。
先去户部巷，人挤人，声音嘈杂，各种小吃摊子冒着热气。热干面、三鲜豆皮、糯米包油条，味道跟西安完全是两码事。西安人吃面讲究汤底和臊子，面要筋道，味儿要醇厚。武汉的热干面是干拌的，芝麻酱一裹，咸香爽口，呼噜呼噜几口就扒完，透着股麻利劲儿。不过真想吃好，别老在游客扎堆的地方挤，往胭脂路、粮道街那些老社区巷子里钻，本地人端着碗边走边吃的小摊，那味儿才对。
武汉的“大江大湖”不是说着玩的。西安有八水绕长安，但更多是历史的陪衬。武汉的长江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背景，有人游泳，有人钓鱼，有人在岸边吹风发呆。去东湖转一圈，比杭州西湖大得多，绿道绕着湖，骑车转半天都转不完。西安人有事没事爱去城墙根下溜达，武汉人大概更爱往湖边水边凑，一个靠墙，一个靠水，性格就这么养出来了。
武汉人说话嗓门大，语速快，听着像吵架，其实透着热乎劲儿。西安人实在，问个路恨不得领你去；武汉人也热心，但带着点江湖气，手一指：“往前走，过两个红绿灯，到江边再问！”干脆，利落，不绕弯子。
在武汉待了两天，感觉这城像一碗莲藕排骨汤，看着清爽，喝着醇厚，藕块炖得烂糊糊的，越嚼越有味。
然后去广州。武汉那股“江湖大气”还没消化完，广州就给我来了个“温润细腻”的反差。一下车，空气更潮了，但比武汉柔和，树更绿，花更多，整个城市像是被水洗过，亮堂堂的。
广州第一感觉是“透”。城市高楼多，但不压抑，街道干净，骑楼底下阴凉舒适。西安是方正的棋盘，广州的路就更随意，跟着地形走，跟着水系走，常常走着走着就撞见一条河涌，一座小桥。
武汉是“大江大湖”，广州是“烟火人间”。上下九、北京路热闹归热闹，但别光在这些地方转。往老城区的内巷里走，西关大屋的趟栊门，麻石路的巷子，老榕树垂着气根，阿婆在门口浇花，阿公在树下乘凉，那股子安逸劲儿，跟西安城墙根下的生活有几分像，但又更湿润，更悠闲。
吃一顿早茶就全明白了。武汉人过早，站着吃、走着吃，图个快。广州人叹早茶，一壶茶，几笼点心，慢慢聊，慢慢品。虾饺、烧卖、凤爪、肠粉，精致小巧，味道讲究个鲜、滑、嫩。西安的饭食实在，像秦镇米皮、肉夹馍，一口下去全是满足。广州的饭食精细，像老火靓汤，得一口一口咂摸滋味。
广州的夜晚跟武汉完全不同。武汉的夜是江风吹出来的，灯光映在江面上，开阔，舒展。广州的夜是霓虹灯浸出来的，从珠江新城到广州塔，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倒映在珠江里，流光溢彩，像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越夜越精彩。
在广州市区走路，不像西安那样一眼能望到头。这边是老街骑楼，那边是现代商场，穿过一条巷子，可能就撞见一座几百年历史的祠堂。它不像武汉那样把“大”摆给你看，而是把历史、生活、商业全都揉在一起，高低错落，层次丰富，让你自己慢慢转，慢慢发现。
西安像一坛陈年西凤酒，开坛就是浓香，后劲儿足，喝完浑身发热。武汉像一锅麻辣鸭脖，越啃越有味，辣得吸溜嘴还舍不得放下。广州像一盅老火靓汤，文火慢炖，滋味都熬进汤里了，喝下去熨帖舒服。
西安人去武汉，最容易犯的错是想两天转遍三镇，结果脚走瘸了，景也没看透。其实挑一处待着挺好，比如在江滩坐一下午，看看轮渡来来往往，比赶场子有意思。
西安人去广州，最容易踩的坑是光盯着早茶和烧腊。广州的真性情藏在老城区的骑楼底下，藏在清晨公园的粤曲声里，藏在黄昏江边的散步人群里，得慢下来才能体会到。
两座城都得细品，但品法不一样。武汉得放开，跟着江水的节奏走，感受它的开阔和活力。广州得沉下来，跟着老街的脉络转，体会它的细致和包容。
武汉适合放开手脚，早上从一碗热干面开始，下午在江滩吹风，晚上找家大排档，啃着鸭脖子喝啤酒。广州适合慢悠悠，早晨叹个早茶，上午逛老街，下午找个糖水铺歇脚，晚上让一顿丰盛的粤菜收尾。
这趟从西安到武汉再到广州，最深的感受是：城市真有自己的脾气。西安像个沉稳厚道的老大哥，凡事讲规矩，重情义。武汉像个豪爽义气的大兄弟，嗓门大，热心肠，讲义气。广州像个温润精细的老先生，懂生活，会享受，不急不躁。
真要选一个更想再去的，武汉适合隔段时间去一趟，每次都能被它的活力和变化震一下。广州可能去了就老惦记着，因为总有老街没转完，总有味道没尝够。
西安人说话实在，说武汉跟广州根本不是一回事，不是比高下，是大实话。一个是大江大湖养出来的码头，开阔爽利；一个是千年商都浸润出来的老城，温润细腻。人这一辈子，多见几种活法，挺好。不然还以为，自己熟悉的那片天地，就是全部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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