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着湖泥的腥气还在我袖口里打转,像鄱阳人塞给我的热豆干,不收就急。
你闻过就知道,这不是旅游攻略里的“小清新”,是湖水退到脚背时,连麻雀都不慌的底气。
我踩着干裂的湖底去追鹤,结果先被路边一碗烫粉绊住。
老板娘把卤蛋摁进汤里,说“加蛋不要钱,你瘦得像个问路的”,顺手把找零压在瓷勺下,防被风吹跑。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所谓“松弛感”根本不是网红词,是人家压根没把“吃亏”写进字典。
公交上更离谱。
少年给抱鸡老太让座,老太坐下后把鸡递给他,说“你抱,它晕车”,整车人笑到发动机都抖。
没人举手机拍,也没人点赞,笑声像湖水一样,荡两下就平了。
我杵在过道里,像误闯别人片场的道具,却没人赶我出画。
后来我去等鹤。
无人机在头顶嗡嗡,像一群电子蜻蜓,把鹤的坐标直播给全世界。
可鹤不管,它们落在藕塘里,长脖子一伸,啄得农民直咧嘴——“吃呗,反正明年它们还来,算远房亲戚。
”一句话把国家级保护物种说成串门亲戚,我愣是没找到违和感。
傍晚回城,三轮车师傅给我讲毒鸟案。
说那几颗拌药的玉米刚落地,就被监控拍到,警方比候鸟还先到。
师傅吐掉牙签补一句:“想偷吃湖里的饭,先问问湖水答不答应。
”语气像聊昨晚的麻将,却把我听热了。
原来“体面”不是穿西装打领带,是连愤怒都保持节奏,不骂街,直接上手治。
夜里我蹲湖边抽烟,湖水退到看不见,风把腥味吹回我脸上。
我忽然明白,鄱阳湖哪有什么魔法,它只是大到装得下所有失误:枯水、毒鸟、旱年、甚至我这个外乡人的矫情。
水一退,把人的小心眼也带走,留下“算了”两个字,写在龟裂的泥上,被鸟踩,被风抹,被下一涨水吞回去。
回北京高铁上,我把没吃完的豆干塞进背包,油渍浸在充电宝上,像湖水留下的指纹。
旁边大叔嫌味重,我懒得解释——你闻过鄱阳的风,就知道这根本不是臭,是提醒:人心里得留点空地,让候鸟、让陌生人、让那个总怕吃亏的自己,都能落下来歇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