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青海回来,魂却好像还悬在那片高天厚土之间。我说的不是人声鼎沸的塔尔寺,也不是早已被镜头包围的茶卡盐湖,而是湟水谷地深处一个叫丹噶尔古城的地方。它贴着西宁,偎着湟水河,像一枚被高原阳光晒暖的旧印章,静静摁在青藏高原的门槛上。从繁华的省会驱车西行,不过一个多小时,便恍然跌入这份苍茫的宁静里。
这里的城市肌理是敦厚的,没有玻璃幕墙的冷冽,也没有草原牧场的辽远。夯土与砖石砌就的城墙是骨架,新铺的柏油路谦逊地延伸,远山是沉静的赭石色,近水是透亮的孔雀蓝。边城的雄浑与河川的柔润,还有那沉淀了数百年的茶马遗韵,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糅在一起,不显突兀,不生隔阂,一切都浑成自然。
走在城中,抬眼是经幡在城楼上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响,低头见石缝间倔强探头的格桑花。空气里有酥油与煨桑的混合气息,混着阳光烘烤泥土的干燥暖意。这里没有检票的关卡,也没有招徕生意的喧嚷,时间仿佛被高原的风滤过,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澄明。
去丹噶尔古城,交通的便捷令人心安。若是自驾,从西宁出发,沿着京藏高速一路向西,转入国道后,车窗外便换成了黄土山峦伴着青稞田的连绵画卷,风穿窗而过,带着阳光和草籽的干燥气息。不过四五十分钟,便能望见那座土黄色的巍峨城楼。不想开车的,可以在西宁火车站旁乘坐直达湟源县的公交班车,班次频繁,车资低廉,晃晃悠悠一个小时,便能稳稳停在古城东门之下。
古城内部更是适合用脚步去亲近。核心的明清老街区域方正而紧凑,主街与支巷如叶脉般清晰,全程步行毫无倦意。若是想去稍远些的湟水岸边或城外的日月山脚,城门口常有等候的本地出租车,花上二三十元,老师傅便能载着你,不紧不慢地行驶在乡道上,一路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给你指点远处的烽火台。
我的建议是,不妨将公共交通与信步漫游结合。把车停在城外的免费停车场,或者从公交站轻松走来,卸下行囊,走进那片黄土夯筑的建筑群。你会发现,摆脱了交通工具的催促,身心反而被彻底松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海拔两千多米处变得清晰,能看见光斑在雕花的木窗棂上缓慢爬行。
给丹噶尔古城,至少留出三天光景。第一天,全然交给这座活着的边城。从“拱海门”开始,沿着主街“明清老街”慢慢走,看两旁鳞次栉比的西北民居,城隍庙、文庙、丹噶尔厅署……一座座院落进去,都是一段段汉藏交融的往事。第二天,可以沿着湟水河岸走走,去探访残留的古渡口、老水磨,或者登上残存的古城墙,俯瞰整个古城被群山与河水怀抱的格局。
若有奢侈的第三天,那便是最自在的。不必追赶行程,就在古城里“虚度”辰光。找一家临街的老酸奶铺子坐上半晌,或者随意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看藏族阿妈坐在门槛上捻着毛线,看孩童追着一只皮球跑过晒着辣椒的院落。这里的价值,从来不在“拍摄”的密度,而在“沉浸”的浓度。
慢下来,你才能注意到门楣上褪了色的木雕花纹,才能读懂庙宇里残碑上模糊的铭文,才能感受到高原阳光洒在肩背时,那穿越百年的灼热与温暖。这是一种有意的“停顿”,让被都市节奏驱赶的感官,重新学会接收天地间的原始信号。
在丹噶尔古城,寻味无需刻意,更不必追随网络榜单。地道的风味,就藏在老街那些烟火气十足的小馆和寻常人家里。清晨,是被一碗“牦牛酸奶”的酸香唤醒的。用传统方法发酵的酸奶,口感醇厚浓稠,表层结着一层金黄色的奶皮,舀一勺送入口中,酸得激灵,而后是绵长的奶香回甘。配上一个刚烤好的青稞面馍馍,或是撒了香豆粉的花卷,便是本地人最扎实温暖的早餐。
午晚餐的丰盛,带着高原的豪迈与质朴。“手抓羊肉”是当仁不让的主角。选用本地草膘羊,清水煮熟,大块盛盘,只配一小碟椒盐或生蒜。肉质鲜嫩不膻,肥瘦相宜,用手撕扯着吃,最能体会那份原始的满足。若是人多,再来一锅“青海土火锅”,铜锅里层层码放着羊肉、牛肉、豆腐、粉条、青菜,炭火慢煨,汤汁鲜美滚烫,是能驱散高原夜寒的围炉盛宴。
除了肉食,这里还飘着“熬茶”的独特咸香。古城曾是茶马互市的重镇,饮茶习惯早已融入日常。走进一家老字号茶馆,店主会为你端上一杯“茯茶”,茶汤呈深琥珀色,入口微咸,带着茯砖茶特有的香气,暖胃生津。就着茶,吃几块自制的“狗浇尿”油饼(一种用青油烙的薄饼),听店主聊聊当年驼队商贾云集的旧事,喉舌温热间,仿佛能望见当年人声鼎沸、茶叶与皮毛堆积如山的市集盛况。
丹噶尔古城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并非一个抽离的布景,而是一座依然呼吸着的故城。走进“丹噶尔厅署”,斑驳的照壁下,院子里晒着金黄的玉米,有居民提着水桶匆匆走过。建筑是明清的,炊烟是当下的,历史在这里不是橱窗里的展品,而是生活的底色。抚摸那些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的土坯墙,仿佛能触到无数往来商旅与戍边将士留下的手泽与体温。
“明清老街”全长不足一里,却是昔日“海藏咽喉”的缩影,两旁是紧密相连的“前后后宅”式铺面。起风时,走在街心,黄土的微粒在阳光中飞舞,却不会迷了眼睛。这种依山傍河、避风向阳的选址与布局,充满了先民应对严酷环境的生存智慧。如今,老铺里仍有匠人在敲打银器,售卖着藏刀、皮袄与刺绣,时光在这里被夯得很实,很厚。
一定要去“城隍庙”看看。这座庙宇建筑群规制完整,彩绘虽已斑驳,却更显苍劲,承载着一方百姓的信仰与祈愿。站在寂静的庙院里,仰头看那“威灵显赫”的匾额,耳边只有风铃在檐角叮当作响。没有嘈杂的旅游团队,没有闪烁的电子屏幕,只有古柏、香炉与建筑在阳光下安然共存。那一刻,你会懂得,所谓人文底蕴,不是印在手册上的词条,而是这种能让人驻足,与天地神明静静对话的场域。
古城的魂魄,一半在街巷,一半在山水。湟水河如碧绿的绸带从城边蜿蜒而去,河水清冽,映着高原格外湛蓝的天空。清晨或日暮,沿着河岸的土路散步,看对岸的黄土山峦被夕阳染成金红,倒映在水中,被水流揉碎成一片闪烁的碎金。有老者在河边垂钓,背影静默如石;有妇人提桶在浅滩取水,水花溅起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生机,是都市里早已遗忘的生活韵律。
若有余兴,可以漫步至城外的“北极山”。山势平缓,草坡绵延,信步而上,不过二十分钟便能抵达山腰的观景平台。站在这里,整个丹噶尔古城的轮廓尽收眼底:土黄色的城墙与民居,如一块块厚重的积木,错落有致地安放在河谷之中;湟水如带,将古城温柔地揽在臂弯。极目远眺,是连绵起伏的拉脊山脉,在晴空下勾勒出坚硬而优美的天际线。眼前之景,无言地诉说着边塞古城与自然山河的相依相存。
古城周边还散布着一些宁静的藏族村落,如东科村、大石头村。租一辆自行车,或者索性安步当车慢慢逛过去,沿途是青稞田、油菜花地、白杨林。走进任何一个村子,都能看到同样朴拙的庄廓院(青海民居),桑烟袅袅,牛羊在圈中反刍。这里没有门票,没有刻意营造的景观,只有最本真的高原田园画卷。坐在村口的老杨树下,听着风吹过经幡的哗啦声,你会觉得,内心某个焦躁的皱褶,终于被这浩荡的天风抚平了。
在丹噶尔古城停留,住宿的选择本身便是一种意趣。若图便利,可以住在城外新街上的几家商务宾馆,设施现代,价格适中,用餐、购物都近便。但更值得体验的,是住在老街里的客栈。这些客栈多由旧时商号或民居改造,保留了原有的土木结构、热炕和花格木窗。
我住过一家叫“湟源小院”的,院子方正,地面铺着青砖,墙角种着几株波斯菊,在高原的阳光下开得热烈。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夯土山墙,清晨被远处寺院的诵经声唤醒,推开厚重的木门,便能看见阳光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主人是一位退休的文化馆干部,傍晚常会邀客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喝熬茶,聊聊古城的建筑掌故,还会拿出自家晾晒的牦牛肉干、野沙棘果干请客人品尝。
也有一家更靠近河岸的“云上居”,房间在二楼,推开木窗,便能看见湟水河在不远处闪着光,以及河对岸起伏的群山。夜里枕着隐隐的水流声入眠,清晨在高原清澈凛冽的空气中醒来。这里没有空调(夏日也很凉爽),电视信号也时有时无,却恰好让你放下对电子设备的依赖,去读一本一直想读的书,或者只是倚在窗边,看云影在山峦间缓慢移动。这种“被动”的闲适,恰恰是远行中最难得的收获。离开时,衣服的纤维里似乎还浸染着阳光、酥油与干草的混合气息,心里带走的,是一整个古城白日里的坦荡与夜晚的深邃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