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寒气还没彻底松口,石家庄的风还带着点刀锋似的清冽,可长安公园西门往北拐进去那道老砖墙,已经扛不住了——不是被风吹垮的,是被迎春花“炸”开的。
你要是头一回路过,准得愣住:那哪是墙?分明是活的。枯枝虬结的老墙头,一夜之间被密密匝匝的明黄色填满了,不是贴着长,是往下淌,像谁打翻了一罐子蜂蜜色的阳光,顺着青灰砖缝一路流到人脚边。我上个礼拜还拍过它,当时花苞只是米粒大小,瘪瘪的,裹着灰白绒毛;结果前天再去,整面墙已经“嗡”地一声醒过来,满眼晃动的小喇叭,五瓣、单薄、透光,风一吹,整面墙都在轻颤,像在喘气。
枝条根本没按规矩长。有的从墙缝里硬拱出来,弯着腰垂下来;有的缠着铁艺栏杆打了个结,又甩出一串花;还有几枝干脆斜插进旁边玉兰树的落叶堆里,底下枯叶未扫,顶上金花正闹。没人修剪,也不必剪——长安公园的园丁老张我熟,去年冬天碰见他蹲在墙根铲积雪,顺口聊过:“这花,它自己知道哪该冒头,哪该拐弯。咱就拎桶水,剩下的,它比咱上心。”
人倒是早早就来了。晨练的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运动衣,在花影里打太极,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歪头看一朵正往下掉的花,接住了,夹进随身带的《石家庄日报》里;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压低声音笑,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晃来晃去,镜头老对不准——花太密,虚焦了,反而更像一汪晃动的金水;还有位穿墨绿棉袄的老奶奶,坐小马扎上织毛衣,毛线团滚到花底下,她也不急着捡,就让那团红毛线,在明黄底子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暖色。
阳光真有意思。上午十点左右最狠,斜着劈下来,把花瓣照得几乎透明,花蕊那点浅褐色都看得清清楚楚;到了三点,光软了,花影就懒洋洋地爬上游客的裤脚、鞋带、相机带扣,连树影都懒得动弹。有只灰背麻雀跳进花丛,抖了三下翅膀,惊起几粒花粉,在光柱里浮着,像微型的雪。
这墙没挂牌子,没写“打卡点”,连公园导览图上都只是个小黑点。但它确实成了个锚——春天一到,老居民就知道该去那儿站一站,新来的外地游客问路,本地人常脱口而出:“顺着玉兰大道往北,看见一堵‘发光的墙’就到了。”
我昨天站在那儿看了十七分钟零四十二秒。不是数的,是手机屏保自动跳出来的。期间有三个人跟我一样,一动不动,就盯着那面墙,也没拍照,也没说话。风吹过时,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像把什么久违的东西,终于又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