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余东古镇老街上的每一个人,仿佛都被挤成了一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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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年味还在舌尖上打着转,肚子里的鸡鸭鱼肉还没消化干净,爱人就发话了:“今天我俩去余东古镇走走,消消食。”

我天真地以为,“走走”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迈开腿。直到我看见古镇入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才明白爱人说的“走走”,是被人流推着走、挤着走、夹着走。

青石板路被千层底、运动鞋、小皮鞋磨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可这会儿,你根本看不见石板,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腿。我的步伐已经完全不由自己控制,前脚掌刚着地,后脚就被后面的大爷顶起来了。我像一颗弹珠,在人流的弹珠机里被动前进。

两边是徽派建筑,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确实很有韵味。但此刻的韵味需要你用“见缝插针”的眼神去捕捉。我好不容易透过两个脑袋的缝隙瞥见一扇雕花木窗,还没来得及感慨古人的匠心,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到了一家炸串摊前。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举着十根羊肉串的小哥从身边挤过,油点子差点亲吻我的新羽绒服。我捂着衣服,侧身让过,后背又撞上了举着糖葫芦的大姐。大姐的糖葫芦安然无恙,我的腰子疼了一下午。

古镇最热闹的当属小吃街。空气里混杂着烤鱿鱼的铁板滋啦声、臭豆腐的霸道气息、糖炒栗子的甜腻焦香,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糕点蒸腾出的白气。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长龙,队伍弯弯曲曲,和隔壁的队伍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面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瞅准一个卖“草鞋底”的烧饼摊,这是余东古镇的特产。队伍不长,也就二十来个人吧。我喜滋滋地排上,二十分钟后,终于挪到了最前面。“老板,来两个!”“卖完啦卖完啦,明天早点来!”老板大手一挥,像赶苍蝇一样把我们这群排了半天队的人赶走了。我盯着空荡荡的炉子,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手慢无”。

走着走着,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人群的密度和年龄成反比。老年人步履稳健,能在拥挤中走出闲庭信步的气势;中年人负责举着手机拍照,嘴里喊着“别挤别挤”,自己却挤得最欢;年轻人则戴着耳机,一脸生无可恋地随波逐流,偶尔停下在奶茶店门口排队;至于小孩,他们是最佳视角,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糖人,俯瞰众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爱人倒是兴致勃勃,凭借她数十年菜市场砍价练就的灵活身法,在人群里穿梭自如。一会儿拽我一下:“你看这家的萝卜干,肯定脆!”一会儿又拉我一把:“那个奶奶卖的鞋垫是手工的!”我就像她身后拖着的一个大型购物袋,被动接收着她塞过来的各种战利品——一包云片糕、两块海棠糕、还有一串差点戳进我鼻孔的檀香珠。

路过一座石拱桥的时候,人群终于有了片刻的疏朗。站在桥上回望来路,那条我们刚刚趟过的长街,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阳光把马头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来,站好,给你拍张照!”爱人举起手机。

我努力侧身,避开左边的烤肠竹签、右边的背包、后脑勺对着我的大叔,挤出一个标准的春节微笑。

咔嚓。

照片里,我成了古镇人海背景板上一个模糊的笑脸,和我身后的建筑、小吃、人群融为一体,和谐共生。

下桥的时候,爱人终于说了句大实话:“这哪是逛古镇,这是古镇逛咱们呐。”

可不嘛。大年初六,我们浩浩荡荡地来,熙熙攘攘地逛,最后心满意足地带着一身的油烟气、半肚子的小吃、还有手机里全是路人甲的照片,挤回了家。

晚上躺床上,腿还在不自觉地做踏步运动。迷迷糊糊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条青石板路上,被人流推着,一直走,一直走,走进了一个热气腾腾、活色生香的年里。

这大概就是过年的意义吧——哪怕被人群挤成一张照片,那也是属于烟火人间的、最生动的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