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个小时,在荷兰可以煮一锅土豆泥,可以骑20公里自行车去看风车,可以发十条精准的WhatsApp消息安排周末的行程。
但在中国,1个小时,只是“马上就到”的计量单位。
我叫芙洛尔(Floor),出生在荷兰鹿特丹。在我们国家,如果你约了朋友下午三点喝咖啡,你两点五十五分到达,这叫准时;你三点零五分到达,这叫迟到;你三点十五分到达,这叫“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我的生活像一个精确的瑞士手表。我的记事本上,下周一下午四点零七分做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种对时间的敬畏,刻在每个荷兰人的骨子里。
我的爸爸是个建筑师,他甚至会因为天气预报说下午两点有雨,而把原本计划三点进行的户外烧烤精确地提前到一点半,并在一点五十九分结束,只为躲过那滴雨 。
然而,这一切关于时间、秩序和精准的信仰,在2024年的秋天,被我那个在中国留学的妹妹彻底击碎了。
事情的起因是我的妹妹,莉克(Lieke)。她在阿姆斯特丹大学读了两年后,突然发疯一样要去中国做交换生。全家都炸了锅。爸爸皱着眉头看着新闻里二十年前的中国影像,忧心忡忡地说:“那里很危险,空气里都是煤烟,而且他们……很不守时。”
但莉克还是去了。去的是成都。
起初的几个月,视频通话里的她总是神采奕奕,背景里要么是热气腾腾的火锅,要么是毛茸茸的大熊猫。她总在电话里说:“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这里有多棒!半夜十二点街上全是人!而且我的男朋友,阿杰,他对我太好了!”
爸爸对此嗤之以鼻:“中国人很勤奋,但也很含糊。”
转折发生在2025年的夏天。莉克在电话里兴奋地宣布,她要带阿杰回荷兰见父母,顺便让姐姐我,也见见这位“完美的中国绅士”。
“他几点到?”妈妈在家族群里问。
“他说快到了!”莉克回复。
我们住在阿姆斯特丹郊区的一个安静小镇。那天,为了迎接这位中国客人,妈妈精心准备了传统的荷兰风味美食,土豆泥配烟熏香肠,还特意把家里的挂钟都擦拭了一遍。我们预计下午三点见面。
两点四十五分,妈妈开始摆盘。三点整,门铃没响。三点十五分,爸爸开始看表。三点三十分,土豆泥凉了,爸爸的脸色也凉了。
“他说快到了呀?”莉克拿着手机,有些尴尬。
三点五十分,就在爸爸准备宣布“这就是中国人的时间观念”时,一辆脏兮兮的出租车停在门口,阿杰抱着一大束有点蔫了的鲜花和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冲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实在太堵了!我‘快到了’说了两个小时才真的到!”阿杰满头大汗,用蹩脚的英语拼命解释。
那顿饭吃得有点尴尬。爸爸礼貌地问他关于行程的问题,阿杰总是笑着回答:“回头我请您去中国看看。”关于他的专业,他说“还在学”。关于未来的打算,他说“快了,快了”。
晚上,莉克悄悄跟我说:“姐,你不懂,中国人说‘快到了’不是撒谎,是一种善意的安慰。他们不想让你焦虑,所以哪怕还在穿鞋,也会说‘快到了’。”
我摇摇头,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在荷兰,如果你还在穿鞋,你应该说“我刚起床,还需要四十分钟”。精确,是对别人时间的尊重。
送走阿杰后,爸爸郑重地对莉克说:“这个人,不靠谱。他连时间都掌控不了,怎么掌控人生?”
但莉克铁了心。2025年9月,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她飞去了中国,说是要去体验生活,顺便准备和阿杰订婚。
临走前,我在史基浦机场拥抱她:“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她眼神坚定。
三个月后,也就是2026年1月,她回来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带回来一个惊天动地的结论,以及一个要讲给所有荷兰朋友听的忠告。
因为放心不下妹妹,加上我对那个让妹妹鬼迷心窍的国家充满好奇,2025年12月,我请了年假,飞往中国成都。
出发前,我做了详尽的攻略。我甚至在记事本上精确地记录了每一个时间节点:
· 1月20日 07:30:抵达成都天府机场
· 1月20日 09:00:见到莉克和阿杰,预计耗时30分钟出机场
· 1月20日 10:30:到达酒店,休整
· 1月20日 12:00:与阿杰父母共进午餐(这是我第一次见中国家长,至关重要!)
飞机准点落地。天府机场巨大而明亮,比我想象中现代一百倍。我拖着行李箱,按照计划在八点四十五分就过了海关。我给莉克发消息:“我出来了,你们在几号出口?”
手机那头,莉克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似乎有人在唱歌:“姐!我们‘马上’就到!你先找个地方坐一下!”
“马上”?我在荷兰的认知里,“马上”就是0-5分钟。我拖着箱子走到约定的出口,看着墙上的时钟。
八点五十分。九点整。九点十分。
我有些不耐烦,发消息:“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真的快了!还有两三个红绿灯!”
我松了口气。两三个红绿灯,按照我在荷兰的经验,最多不过五六分钟。
九点二十五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出口。四周人来人往,很多人好奇地看着我这个金发碧眼、拖着箱子东张西望的外国人。我再次拨打莉克的电话,这次是阿杰接的:“Floor姐!别急!我们那个……还有一公里!一公里!”
一公里?开车也就两分钟。
九点四十分。
当一辆外观有点可爱但车身上贴满涂鸦的小汽车终于停在我面前时,我的荷兰式耐心已经消耗了百分之八十。车门打开,阿杰一脸歉意地冲下来,一边帮我搬行李,一边嘴里念叨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成都太堵了!我们七点就出门了,以为肯定赶得上,结果……”
七点出门?我看了看手表,九点四十分。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从阿姆斯特丹开到鹿特丹都够往返两次了!
“你们不是说‘马上’就到了吗?”我尽量保持礼貌。
莉克从车里探出脑袋,嘻嘻哈哈地说:“姐,在中国,‘马上’是一个很弹性的词。有时候是五分钟,有时候是五十分钟。你要学会听弦外之音。”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车流。这座城市高楼林立,立交桥错综复杂,和我印象中那个贫穷落后的中国截然不同 。但此刻,我更在意的是我被打乱的日程表。接下来的午饭,恐怕也要推迟了。
果然,午饭推迟到了下午一点半。
饭桌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阿杰的父母。阿杰的爸爸是个热情的四川大叔,一见面就握住我的手,连说带比划:“欢迎欢迎!哎呀,路上辛苦了!饿坏了吧?快吃快吃!”
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的热情让我心里那点因等待产生的不快消散了不少。可接下来,更让我困惑的事情发生了。
阿杰的妈妈端上一盘看起来油汪汪的香肠,对着阿杰说了一句话,阿杰翻译给我听:“我妈说,让你尝尝这个,这是她们家自己做的麻辣香肠,特别好吃。”
我小心地咬了一口。辣味瞬间像一颗炸弹在口腔里爆开,我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我疯狂地找水喝。
阿杰的妈妈看着我的狼狈样,哈哈大笑,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用四川话对阿杰说了一长串。
“我妈说,‘要得,慢慢吃,不慌’。”阿杰翻译。
“不慌”?我看着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两点了,原计划这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参观武侯祠了。怎么能不慌?
饭后,我本想按照计划进行下午的行程。但阿杰的爸爸兴致勃勃地泡起了功夫茶,非要拉着我喝。那茶一小盅一小盅的,闻着香,喝着淡,一喝就是一个多小时。
等我终于走出小区,天色已经暗了。原定的武侯祠,变成了夜晚的锦里。
站在灯火通明的锦里古街上,看着满街的红灯笼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有些恍惚。我的记事本上,这一天画满了叉。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沮丧。麻辣的香味、热闹的街道、人们脸上松弛的笑容,似乎都在告诉我:在这里,计划似乎没那么重要。
在成都待了几天,我渐渐适应了这种“混乱”。我发现中国人很有意思,他们似乎活在另一个时间维度里。莉克告诉我,这不是不守时,而是“人情味”。
“在荷兰,如果朋友说七点到,七点过五分没到,你会觉得他不尊重你。但在中国,如果朋友说七点到,七点半到了,一进门就说‘哎呀路上太堵了,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板栗’,你的那点怒气就会烟消云散。时间是死的,人是活的。”莉克俨然成了一个中国通。
为了让我更深入地了解中国,莉克和阿杰决定给我安排一场“相亲”。对方是阿杰的同事,一个据说高大帅气的成都男孩,名叫陈宇。
“他是个程序员,人很靠谱的!”阿杰拍着胸脯保证。
相亲定在一个周五的晚上七点,地点是太古里的一家西餐厅。我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一条在荷兰买的连衣裙,六点五十分就到达了餐厅。
七点整,陈宇没来。
七点十分,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好,我是Floor,我已经到了。”
对方秒回:“好的好的!我快到了!路上有点堵,你先点杯喝的!”
又是“快到了”!
这次我学聪明了。我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太古里比阿姆斯特丹的任何商业街都要繁华,巨大的3D屏幕、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各种奢侈品牌的灯光,让我仿佛置身于科幻电影里。
七点四十分。
当陈宇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时,我已经喝完了第二杯柠檬水。他比我想象中要高,穿着一件干净的牛仔外套,手里捧着一束有点歪扭的鲜花,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对不起!对不起!”他双手合十,不停地道歉,那真诚的样子让你觉得如果再责怪他,反而是你的不对了。他把花递给我,花里还插着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用英文歪歪扭扭地写着:“Welcome to China.”
“你是走路来的吗?”我开玩笑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走路还惨。我骑共享单车来的,结果半路扫码的车是坏的,换了一辆,骑到一半链条掉了。我修了十分钟没修好,最后跑过来的。”
我看着他运动鞋上的灰,突然觉得这个男孩有点可爱。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愉快。陈宇虽然不懂西餐礼仪,把餐刀用得跟锯子一样,但他很健谈。他告诉我,中国人说的“快到了”很多时候是一种“乐观主义”。
“比如我出门前,我觉得二十分钟肯定能到。但实际上,我要等电梯、要找共享单车、要等红绿灯、要避开逆行的大妈。这中间任何一环出了错,二十分钟就变成了四十分钟。但我不能跟你说四十分钟,我怕你等得焦虑,所以我说快到了,意思是‘我正在拼命往你这里赶’。”
“那如果说了四十分钟,结果三十分钟到了呢?”我问。
“那你就赚了十分钟啊!中国人讲究惊喜。把预期降低,结果往往更美好。”他狡黠地一笑。
这个逻辑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更让我意外的是,吃完饭后,他并没有像荷兰男孩那样AA制,而是抢着买了单。我坚持要付我那份,他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在中国,第一次见面让女孩子付钱,我以后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的。这是面子问题。”
又是面子。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酒店。明明只有一公里的路,我们走了四十分钟。他给我指路边的串串香,告诉我哪家最地道;他带我看跳广场舞的大妈,说那是他妈妈未来的样子;他还在地摊上给我买了一个糖画,是一条龙,因为他说2026年是马年?不对,好像又搞混了。
回到酒店,我看着记事本上原本空白的夜晚,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这个晚上,完全不在计划内,却比任何计划内的活动都要有趣。
和陈宇的交往,就像是一场文化的拉锯战。我被他的幽默和真诚吸引,却又无数次被他的“时间观”折磨到崩溃。
有一次,我们约好周六去青城山爬山。他说:“我们早上八点出发吧,那时候人少。”
我信了。
我六点就起床,洗漱完毕,吃了早餐,七点五十分就在酒店大堂等待。
八点整,他发来消息:“起了没?”
我差点晕倒:“我七点五十就在大堂了!”
“哦哦哦,我那个……洗漱完马上出发!很快!我家离你那儿就几公里!”
几公里?在荷兰,几公里开车也就十分钟。
八点四十分,他出现了,手里提着两袋热乎乎的包子:“还没吃早饭吧?给你带了蟹黄包,这家的超级好吃,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快吃,趁热!”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硬生生把抱怨咽了回去。我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看着窗外开始拥堵的 traffic,心里明白,青城山的人少时段,已经彻底泡汤了。
还有一次,我让他陪我去办一张手机卡。我提前查好了营业厅的上班时间,早上九点开门。
“我们九点营业厅门口见?”我说。
“没问题!”他答应得很爽快。
九点零五分,他没到。我打电话。
“快了快了!我在路上了!马上!”
九点二十分,我站在营业厅门口,看着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欲哭无泪。
九点四十分,他终于到了,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煎饼果子一样的东西。
“看,我给你带的煎饼果子,加了两根火腿肠!我跟那个摊主认识,他非要现给我做,所以等了一会儿。”
那一刻,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陈宇!”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在荷兰,我都开到德国了!你总是‘快到了’‘马上’,但你从来没有准时过!你知道吗,在我们国家,你这叫时间观念匮乏,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他被我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手里的煎饼果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愣在那里,周围的中国人也纷纷侧目,看着这个发怒的外国女人。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委屈,最后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把煎饼果子递给我,小声说:“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让你吃上热乎的早饭,比准时更重要。排队的人很多,我怕错过,就一直等着。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生气。”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营业厅,帮我取了一个排队的号,然后默默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我看着手里还热乎的煎饼果子,又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以为的“尊重时间”,在他那里,原来是“尊重你的胃”。
那天,手机卡办成了,但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酒店,我打电话给莉克,把这件事告诉了她。莉克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荷兰人是活在线性时间里,而中国人是活在圆形时间里?”
“什么意思?”
“线性时间,就是一条直线,过去了就没了,所以你们要精确规划,不能浪费一秒。但圆形时间,就像四季轮回,日升日落,这件事没做完,可以明天再做;这一秒耽误了,可以用下一秒的热闹补回来。
陈宇给你买早饭,是他觉得让你吃一顿满意的早饭,比你站在那里干等十分钟更重要。在他的价值排序里,‘对你好的行动’大于‘约定的时间’。”
我久久无语。
那天晚上,陈宇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是用翻译软件翻的,语法错误百出,但意思我能看懂:
“Floor,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准时。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毛病,也是我们的优点。我们不太看表,我们看人。我妈妈从小教育我,不要做时间的奴隶,要做生活的主人。
遇到你之后,我想做准时的人,但我总是搞砸。因为我更想让你开心。如果你愿意,下次我们约会,我不说‘快到了’,我说‘还有二十分钟到,如果路上有卖烤红薯的,可能会晚五分钟’。这样可以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观察这个国家。
我发现,陈宇说“文档马上传给你”,那个“马上”可能是两个小时之后,但文档的内容详尽得超出想象。
我发现,阿杰说“这个菜马上就好”,那个“马上”可能是半小时后,但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从中午吃到傍晚。
我发现,莉克说“我马上就回国”,那个“马上”又拖了两周,只为了陪阿杰的父母过完那个叫“元宵节”的节日。
时间在这里,似乎真的有弹性。它不再是钟表上冷冰冰的数字,而是被赋予了情感、温度和人情世故的载体。
2026年1月底,我的签证到期,必须回国了。
离开的那天,陈宇来送我。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早到了一个小时。
“我今天没敢说‘快到了’,我直接说‘我已经在出发了,预计四十分钟后到’,然后我预留了一个小时。”他得意洋洋地说,像是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我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会再来吗?”他问。
我看着机场窗外繁忙的跑道,想了想,说:“我‘快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这一次,他听懂了。我快到了,不是指时间,而是指决心。我会回来的,只是不确定是哪一趟航班,但一定会来。
飞机降落在史基浦机场的那一刻,熟悉的低地国家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爸爸开车来接我。
“怎么样?中国有没有让你崩溃?”爸爸笑着问。
我系好安全带,看了看手机。手机上有陈宇发来的消息:“落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这边快天亮了,等你。”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因为在荷兰,凌晨发消息是不礼貌的。
回到家的第三天,我那群闺蜜迫不及待地把我拉去咖啡馆,想听听我在那个遥远东方国度的奇遇。
“Floor!中国怎么样?是不是到处都是自行车?是不是晚上八点就没人出门了?”我的好友安娜睁大眼睛问。
我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香,但总觉得少了点成都茶馆里的人味儿。
“中国……”我斟酌着措辞,“是一个会让你得心脏病的国家。”
“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在中国,如果你问一个人还有多久到,他哪怕还在穿裤子,都会告诉你‘快到了’。这个‘快到了’,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五十分钟。刚开始你会气得想打人,但后来你会发现,这是他们独特的温柔。”
接着,我讲了陈宇的故事,讲了煎饼果子的故事,讲了那个从七点等到七点四十的相亲之夜。
闺蜜们听得目瞪口呆。
“那他们岂不是很不守时?这太不靠谱了吧?”安娜皱着眉头。
我想了想,说:“所以,我给你们一个忠告:如果你们要去中国,或者遇到中国人,不要相信他们的‘快到了’。那不是谎言,那是一种乐观的承诺。你要学会去听那个‘快到了’背后的潜台词,那是‘我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来到你身边,路上遇到的一切美好,我都想带给你’。 ”
咖啡馆里安静了片刻。
“那你还会去见他吗?”另一个闺蜜问。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想起成都那总是雾蒙蒙但充满烟火气的天,说:“我已经定了下个月的机票。这一次,我不问他几点到。我会告诉他,慢慢来,不慌。我等他。”
因为我知道,在中国人的时间观里,那个风尘仆仆、带着给你买的煎饼果子、满头大汗跑来的人,比那个准时到达却两手空空的人,更在乎你 。
而我,已经习惯了那份热气腾腾的迟到。
回到荷兰一段时间后,我在阿姆斯特丹的街头偶遇一个中国旅行团。导游挥舞着小旗子,对着身后一群东张西望的游客喊:“大家跟上!我们十分钟后在梵高博物馆门口集合!不要迟到!”
那群游客嘻嘻哈哈地应着,但脚步明显被路边卖荷兰木鞋的店铺吸引了过去。
我站在街角,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我在心里替他们回答那个导游:“好的好的!马上到!就看一眼!”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个世界有两种活法。一种人活在线性时间里,分秒必争,追求效率和秩序,就像荷兰的风车,永远在有节奏地转动。另一种人活在圆形时间里,他们相信错过这一秒,会在下一秒遇见更好的,就像中国的太极,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曾经坚信第一种是文明的唯一标准。直到我遇到了陈宇,遇到了那些让我等了无数个“马上”的中国朋友,我才发现,原来在时间的褶皱里,藏着另一种深情。
后来,陈宇来荷兰看我。我特意没有去机场接他,想让他也尝尝等待的滋味。
他在机场给我打电话:“Floor,我到了!你在哪个出口?”
我躺在床上,慢悠悠地说:“别急,我快到了。你先找个地方喝杯咖啡,感受一下我们荷兰人的‘准时’。 ”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知道,他懂了我的幽默。他更知道,这一次,我真的“快到了”,带着花,带着笑,带着跨越七千公里的思念,正奔跑在去见他的路上。哪怕会迟到,但爱,不会缺席。
而这,就是我想告诉所有荷兰朋友的忠告:不要相信中国人的“快到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那个看似模糊的时间承诺里,藏着多少他们想给你的惊喜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