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到这里,看时间如何把巷子酿成酒。
在临夏,天黑的方式不止一种。
当夕阳从南龙山沉落,红水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八坊十三巷便开始换上一副面孔。青砖黛瓦隐入夜色,屋檐下的灯笼把光晕投在石板路上,投影灯把牡丹花纹打在行人肩头,像是给每个人披上一件会流动的花衣裳。
这时候,你分不清自己走在哪一重时空里——脚下是唐代商旅踩过的青石板,耳边是今夜小贩的叫卖声,眼前是明清风格的门楼,而头顶,是2026年春节的花灯。
这便是八坊十三巷。一个让你在一条巷子里,走完千年光阴的地方。
八坊十三巷的故事,要从一条路说起。
唐代,丝绸之路的驼铃声中,大食、波斯的商人和宗教人士一路东来,在临夏这片土地停下脚步。他们经商、传教、定居,围绕着陆续修建的八座清真寺,形成了一个“围寺而居、围坊而商”的聚居区。
这便是“八坊”的由来。
元明以后,八座教坊周围逐渐衍生出十三条巷子——大旮巷、小南巷、坝口巷、北巷、沙尕楞巷、专员巷、大南巷、仁义巷、细巷、拥政路、铁家寺巷、王寺街。十三条巷子首尾相连,曲径通幽,把这片0.41平方公里的土地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鼎盛时期,这里是“茶马互市”的西部旱码头,药材、皮货、茶叶、丝绸在这里集散。巷子里人喊马嘶,车马店住满客商,手抓馆里坐满食客。
后来,海路开启,陆路式微,八坊十三巷渐渐沉寂。再后来,它变成了临夏城中的“城中村”——基础设施落后,47%的居民是低保户。
直到几年前,一场以民为本的改造,让这条千年古巷重新活了过来。
走进大旮巷80号,便是八坊民俗馆。
这是马占鳌之孙、马安良之子马廷勷的私邸,当地人称为“大公馆”。三进式的四合院,院院相通,亭台楼阁,曲径回廊。
正院坐北朝南,东西有耳楼、厢房,中间游廊相通,颇有北京四合院的规制。院子里有一座蝴蝶造型的福池,从高处俯瞰,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正在翩翩起舞。池边高大的柳树下,即便是过年时节,月季也开得热烈。
站在院中抬头,四角是湛蓝的天,其下是红色的木雕廊檐,精细华贵;青色的砖雕墙壁,古朴典雅。这种红与青的搭配,正是临夏传统建筑的典型配色——“民族建筑艺术大观园”的名号,由此而来。
民俗馆里,“古今八坊”“生活八坊”“商贸八坊”的展厅依次排开。老照片、旧器物、复原的生活场景,把八坊十三巷的前世今生一一铺陈。那些被时光磨亮的门环、被烟火熏黑的梁柱、被脚步踏凹的石阶,都在无声地讲述着过往的光阴。
走出民俗馆,才能真正开始丈量十三条巷子。
在八坊十三巷,砖雕是墙上的语言。
街口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巨幅砖雕全景图——由916块小青砖拼接而成。门楼、庭院、檐前的风灯、树下的古井,甚至每一条巷道的每一个拐角,都清晰逼真。41万平方米的生活场景,被高度浓缩在30平方米的墙壁上。
沿着巷道往里走,家家户户的墙头、影壁、墀头上,都镶嵌着精美的砖雕。荷花、梅花、兰花、牡丹、松柏,葫芦、石榴、葡萄。技法有简有繁,纹样有粗有细,每一刀每一凿,都沉淀着临夏匠人数百年的手艺。
始建于清乾隆六年的北寺照壁,是八坊中保存最久的大型砖雕。照壁中雕“墨龙三显”,左右两边为“丹凤朝阳”和“彩凤昭月”,寓意“龙凤呈祥”,刀工精湛,栩栩如生。
这种砖雕,俗称“硬花活”,用刻刀、凿子在青砖上雕刻出花鸟、祥禽瑞兽、山水图案。它受东周瓦当、汉代画像砖的影响,用刀刚劲洗练,技法复杂多样。在临夏匠人手中,一块普通的青砖,可以开出花来。
傍晚时分,巷子开始喧闹起来。
卖河州包子的铺子前排起队,卖甜麦子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酿皮凉粉的摊前坐满食客。红水河两岸,各种小摊摆满小商品,整条街道生活感满满,烟火气十足。
盖碗茶广场上,花灯次第绽放。风铃长廊里,微风拂过,一整片风铃海在星空下肆意摇摆。
在一户名为“回味·家”的民居餐馆里,我吃了一顿地道的临夏饭。没有海鲜山珍,土豆、玉米、羊肉这些日常食材,却做出了鲜美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在曲曲弯弯的巷道里拉出或长或短的影子。有人在非遗馆里看蛋雕、泥塑、雕刻葫芦,有人走进河州书院体验国学讲堂,有人只是在巷口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
从唐代的丝路商旅,到明清的茶马互市,从几十年的沉寂破败,到今天的文旅地标——八坊十三巷的命运,像极了中国无数条老巷子的缩影。
但它又是独特的。独特在八座教坊围出来的空间格局,独特在砖雕木刻里藏着的匠人精神,独特在回、汉、东乡、保安、撒拉等多个民族上百年和睦共处的生活智慧。
这个过年假期,我在八坊十三巷走了一遭。走出巷口时回头望去,青砖黛瓦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那一刻忽然明白:有些巷子,是用来走的;而有些巷子,是用来品的。八坊十三巷是后者——你得慢慢走,细细看,才能品出时间酿在里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