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郑州往南,过新郑,一路丘陵起伏,便进了禹州地界。
这是一座藏在历史褶皱里的城。说它藏,是因为它不像洛阳、开封那样名声显赫,可你随便走进一个乡镇,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着千年的故事。
我去禹州,不为钧瓷,不为药材,只为那些散落在乡野之间的地名。火龙、方岗、顺店、郭连、花石、苌庄、山货——这些名字念在嘴里,像一串古老的密码,等着人去破译。
二
第一站是火龙镇。
镇子在禹州西郊,许洛公路横贯东西,车来车往,热闹得很。可它的名字,却来自一个传说。
镇里原有一座火龙庙,村以庙名。当地人讲,早年有土匪来抢劫,村民危急之际,火龙显灵,喷火烧退了贼人。这故事真假无从考证,但火龙村的名字,就这么传了下来。清同治年间,村民围着村子筑了寨墙,叫“多福寨”。后来寨子毁了,火龙这个名字却没丢。
我在村里走了一圈,没找到火龙庙,倒是在村外看见一片庄稼地。同行的朋友指给我看:那就是瓦店遗址。
瓦店,听起来普通,却是夏代早期的都城遗址,龙山文化晚期全国面积最大的人类聚落之一。四千多年前,这里曾是夏人的中心。那时候没有火龙庙的传说,只有先民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祭祀、生息。他们的故事,被埋进土里,又被考古学家一点点挖出来。
站在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麦苗,很难想象地下沉睡着四千年的都城。可这不正是禹州的魅力吗?历史与当下,就这样静静地叠在一起。
三
从火龙往西北,是方岗镇。
方岗这名字,听着就与“方”姓有关。事实也确实如此——这里是方姓的祖根地。
说起方姓的起源,要追溯到上古时期。神农炎帝的后代中有个叫雷的,在黄帝讨伐蚩尤时立下大功,被封于禹州西部的方山,称“方雷氏”,后人以封地为姓,便是方姓。
方雷氏的后裔后来迁到山岗上,建村立寨,叫“方家岗”,简称方岗。这一迁,就是几千年。
如今方岗镇的方东、方南、方北三个村,还有五六千口方姓人。村里保留着一处方氏祖庙,庙门前有一座青石桥,叫“还桥”。这桥是明代建的,牵涉一段惨烈的历史。
明初大儒方孝孺,因拒绝为燕王朱棣起草即位诏书,被诛十族。他幸存的侄辈逃回方岗祖地,建了这座桥,取名“还桥”,意为回归故土。因后人至此凭吊,每每泣不成声,还桥又名“哭桥”。
我站在桥上,桥下无水,桥身斑驳。几百年过去了,那些哭声早已消散,可这座桥还在,替一代代人记着那份悲情。
四
顺店镇在禹州西十五公里处,是个大镇,人口八万多,是许昌第一人口大镇。
明末清初,这里是许昌至洛阳的一个驿站,因“道路通顺、店铺林立”而得名。古时从洛阳到许昌,商旅往来,车马不绝,顺店正好在中间,成了歇脚补给的必经之地。店铺多了,市井便热闹起来;路顺了,生意便兴旺起来。
如今走在顺店的街上,还能感受到那股子商贸气息。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最出名的,是“顺店刺绣”,被列为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我进了一家刺绣店,老板娘正在绷子上飞针走线,绣的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她说这门手艺传了几百年,从她外婆的外婆就开始绣。我问她卖得好不好,她笑笑:“还行,现在有人专门来买。”
从古驿站到非遗之乡,顺店的路,一直顺。
五
郭连镇在禹州东北,紧邻城区,是三国谋士郭嘉的故里。
郭嘉这个名字,熟悉三国的人都不陌生。他是曹操最倚重的谋士之一,智谋过人,可惜英年早逝,三十八岁就病逝了。曹操哭他,说“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
镇子里有一条濂河穿村而过,所以这里原名“郭濂”。清道光年间筑寨,把濂河引入寨壕,后来河道淤塞,河水干了,村名就慢慢演变成了郭连。
我在村里打听郭嘉的遗迹,有人指给我看一片老房子,说那一带就是古时候的郭濂村旧址。可除了地名,什么也没留下。
倒是村里还有一座崇福寺,一座扬善台,都是古迹。寺不大,香火也不旺,但院子里有几棵老树,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人,下棋,聊天,晒太阳。
他们不知道郭嘉是谁,也不关心。他们只关心今天谁赢了棋,明天吃什么饭。
可这不就是郭嘉想要的后世吗?战乱早已远去,谋士的计策不再需要,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结局。
六
花石镇的名字,来自一个美丽的发现。
据说早年有渔夫在河底发现一块花纹奇特的巨石,消息传开,人们便称此地为花石。如今河已不存,只有地名还在,诉说着那块石头的故事。
苌庄镇的名字,与一位更古老的人物有关。这里是孔子老师苌弘的出生地。苌弘是周朝大夫,博学多才,孔子曾向他请教音乐。后来苌弘卷入政治斗争,被杀害。他的血据说三年后化成了碧玉,这便是“碧血丹心”的由来。
可惜我去的时候天色已晚,没能细看苌庄的古寨和古民居。只能站在镇口,想象着两千多年前,那位让孔子虚心求教的长者,曾在这片土地上成长。
七
最后一站,是山货回族乡。
这是禹州唯一的少数民族乡,回族人口占百分之四十二。石梁河自西向东流经全域,据史志记载,这条河历史上曾经通航。
古时,西部山区的木材、石料、山果等“山货”,用大木筏装载,顺流而下,运到这里上岸交易。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货物的集散地,被称为“北宋时山货下船处”,故名“山货厂”,后来简称山货。
如今石梁河早已不通航,但山货还在卖。乡里的集市上,摆着各种山货摊子:核桃、红枣、柿饼、山野菜。卖货的大多是回族老乡,头上戴着白帽,热情地招呼着过路的人。
我买了一袋核桃,问摊主:这山货,跟古时候那些山货,有啥不一样?
他笑了:“古时候的核桃啥味,谁知道?反正现在的核桃,香着咧。”
我也笑了。
八
离开禹州的时候,天快黑了。
车窗外,那些刚刚走过的乡镇,一个一个往后倒。火龙、方岗、顺店、郭连、花石、苌庄、山货——名字在脑子里转,故事在心里翻。
禹州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它的每一个乡镇,都有自己的来历,自己的传说。有的来自神话,有的来自史实,有的来自一个偶然的发现,有的来自千年的传承。
它们像一颗颗珠子,散落在这片土地上。串起来,就是一部活着的中国史。
那些故事,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已无从考证。可它们被一代代人口口相传,刻在地名里,写在村志里,记在族谱里。因为它们关乎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大概就是地名的意义——不只是个符号,更是根。
回到郑州,翻开笔记,写下这篇《来到禹州》。那些走过的乡镇,见过的风景,听过的人事,都留在文字里。往后翻看,还能想起那个初冬的日子,在禹州的乡野之间,和古老的故事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