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里确有些地方，总被安放在“下一次”的橱窗中，蒙着薄薄的尘，却又闪着隐约的光。弥勒、建水、普者黑，于我便是如此。它们像书页里夹着的、忘了年岁的干花，已褪了颜色，却还留着名字。
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说那是北方人冬日里寻暖的梦乡，说那里风是软的，绿是流淌的，日子可以泡在阳光里慢慢化开。可我每回画旅行的线，总是不自觉地绕过了它们——仿佛故意留一点遗憾，好让往后多一份惦念。
直到这个假期，念头忽然落定了。我说，先去云南那几个老错过的地方走走吧，再折向北海住一阵。话才出口，他眼里便漾开笑意：“好呀，从前总是兰州直飞北海，这一回我们让车轮慢悠悠碾过山河，从枯黄走到青翠，多好。”
于是便有了两张卧铺票。兰州往昆明，二十多个小时，久违的、漫长的慢。我已经许多年不曾把自己交给这样晃晃荡荡的旅途了。清晨六点，守着手机的光，像守着一扇即将开启的窗。第一日，只抢到一张下铺，他是中铺；隔日再看，竟又漏出一张下铺来——改签，确认，竟是连号：十一车厢，三下四下，并排躺着，像命运特地挪出两个相邻的座位，让我们并肩看同一段山河变换。原来许多事，只要真心去盼，去伸手，世界真的会轻轻凑拢过来，成全这一份小小的、并行的温暖。
自从日子被这趟旅程锚定，时间便不同了。忙碌还是忙碌，奔波也依旧奔波，可底子里却长出一股甜津津的盼望。偶尔在吃饭时，在临睡前，我们会忽然拾起话头：“到了弥勒，要去那座古怪的红砖城堡里转转么？”“建水的豆腐，听说在古井边吃才最香。”“普者黑的冬天，荷花是没了，可小船还在水面上划开青山的影子吧？”话到此处，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相视一笑。那笑是淡的，却像掺了初冬的蜜光，把寻常的疲惫都照得透亮。
他说：“日子啊，不能光是赶路。还得有些计划好了的、让人光是想着就高兴的事。”我点点头，望向窗外——虽然此刻窗外还是北方冬日的灰调，但我仿佛已经看见，列车正载着我们，穿过秦岭的隧道，掠过四川的坝子，然后一头扑进云南那片化不开的、湿润的绿里去了。
那绿的后头，是我们终于要相逢的，迟到了许久的风景；而风景的后头，是两个人并肩坐在下铺，听着铁轨哐当哐当，把时光哼成一段长长的、暖和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