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惯了人工雕琢的梅海,那你一定要在正月里去一趟湖州铁佛寺。
见过它的人都说,那里的春天,是用六瓣梅花的胭脂色,混着千年的梵音调出来的。
我承认,第一次来到苏州吴江震泽古镇就被兰兰茶室前那株百年红梅吸引了。
它静立在临河的古宅旁,慈云寺塔的倒影在河水中晃晃悠悠,禹迹桥的拱形轮廓像一轮满月,把它圈在中间。
那种美,是江南骨子里的含蓄,是需要你寻寻觅觅、屏住呼吸去品味的。
它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美得安静,美得克制。
看完震泽,我以为我已经读懂了江南梅花的全部。
直到我转身,踏进湖州铁佛寺的大门。
如果说震泽的梅是独坐窗前、对河轻抚古琴的大家闺秀,那铁佛寺的这两株百年红梅,就是在晨钟暮鼓中修炼千年、突然向你甩开水袖的火辣青衣。
那种冲击力,是扑面而来的,是不讲道理的。
你知道吗?世间的梅花大多是五瓣,象征五福。
可铁佛寺的这两株,偏偏是六瓣 。
别小看这一片花瓣的差异。
在佛教里,六瓣象征六根清净;
在植物学上,这是万里挑一的稀有变种 。
据说当年苏东坡一生爱梅,苦苦寻觅六瓣梅而不得,只能写下“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来寄托情思 。
就为了这片多出来的花瓣,每年正月,无数人从上海、从苏州、从全国各地,像朝圣一样涌进这座只有2500平方米的小寺庙 。
你再看它们的姿态。
靠西的那一株,树干苍劲虬曲,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游龙;
靠东的那一株,长势向下,宛如凤凰俯首的凤冠 。
一龙一凤,就这么在佛前守了百来年 。
而震泽的那株红梅,它美得更像是与古宅、古塔融为一体的景致。
它是风景的一部分,安静地装点着过客的镜头。
但铁佛寺的梅花不是。
它们不管不顾地怒放着,虬曲的枝干像要把百年的风霜都撑开,满树的嫣红密密匝匝,像两片从天而降的红色朝霞,狠狠地砸在这黄墙黛瓦之间 。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放着家里好好的盆景不看,非要挤进这座小小的寺庙?
网上有人说,这里是“最有佛性的梅花” 。
一位从苏州赶来的摄影爱好者说出了真相:“梅树很多,但有‘文化’的梅树不多。”
平日里,我们见到的梅花,要么是大棚里人工催熟的,要么是野外孤零零自生自灭的。
只有这里的梅,自然之魅与人文之韵紧紧贴在了一起 。
震泽的美,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走,细细看。
它像一剂温润的草药,调理的是你观赏风景时的闲情。
而铁佛寺的美,更像一记当头棒喝。
你想啊,这两株古梅,就长在湖州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周围是商场、是写字楼、是医院 。
门外车水马龙,门内落花从容。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枝头上的红梅开得云蒸霞蔚。
这种强烈的对比,就像是在问你:外面那个浮躁的世界,关我屁事?
这才是最让现代人破防的地方。
有游客说,哪怕是大雨天,也想在树下摆个茶几,听雨、赏梅 。
不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是真的想让自己的心,跟着这缓慢而恒久的花开花落,一起静下来。
在当下人们追逐着更快更好的生活节奏而心灵无法安放的当下,这株六瓣古梅,正用它沉默的生长,敲打着我们浮躁的灵魂。
震泽的梅,是一种退守。
它退守在古宅旁,退守在河道边,与世无争,守着那份“小众”的清高。
它告诉你,美是可以独自享受的,哪怕无人喝彩。
而铁佛寺的梅,是一种入定。
它入定在这红尘俗世的中央,用百年的定力,把闹市的喧嚣化为禅意。
它告诉你,真正的安静,不是跑到深山老林里躲起来,而是在车马喧嚣中,依然能听见自己花开的声音。
所以,别再纠结于“小众”还是“顶流”了。
如果你累了,想去寻一份清静,震泽的红梅会温柔地接纳你。
如果你烦了,想去寻一个答案,那不妨去一趟湖州铁佛寺。
去看一看那百年的虬枝如何刺破苍穹,去闻一闻那六瓣的朱砂如何染红黄昏。
站在树下,抬头看花,低头看佛。
那一刻你就会明白,我们寻的哪里是梅花,分明是那个哪怕身处喧嚣,也想努力活出一点点“禅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