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了。
不是到站那种稳稳当当的停,而是像一口气突然接不上来似的,咣当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然后就不动了。
窗外是站台。米黄色的站房,绿漆斑驳的长椅,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得笔直。远处有一面红旗,在早春的风里慢慢飘。
新义州到了。
车厢里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凑到窗边往外看,有人低头关手机——进朝鲜前最后一件事,把手机关了,或者调到飞行模式。接下来几天,它就是个相机。
“两个小时左右。”导游站起来,拍拍手,“大家跟着我,别乱走。”
两个小时。在这个火车站里。
下车,排队。
站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不是我们这趟车的,是上一趟的,还是上上一趟的?看不出来。朝鲜人、中国人、还有几个西方人面孔,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人说话,没人往前挤,就那么站着。
队伍前面是一扇门,门后面是安检大厅。门开一次,进去几个人,门关上,再等半天,再开一次。
慢。很慢。慢得让人想起“耐心”这个词。
我前面是个朝鲜老头,穿着深灰色的旧西装,手里拎个布包。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也点点头。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站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站台上的影子越缩越短。
排了大概四十分钟,总算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不大,长条木椅坐满了人。角落里有个小餐厅,几张方桌,铺着白色塑料布。服务员站在门口,穿着淡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凶。
“吃饭的过来。”导游招呼我们。
饭菜已经摆好了。每人一碗米饭,一碗汤,几碟小菜。汤是海带汤,清清淡淡;小菜有辣白菜、拌豆芽、腌萝卜;还有一小块煎鱼,比手掌还小。
我旁边坐着一个朝鲜女人,三十来岁,带着个小男孩。孩子五六岁,瘦瘦的,眼睛很亮。女人把鱼夹给孩子,自己就着辣白菜扒饭。孩子不肯吃,把鱼往妈妈碗里推。女人说了句什么,朝鲜语,听不懂,但语气是软的。孩子撅着嘴,还是把鱼吃了。
我低头吃自己的饭。米饭很香,辣白菜很脆,鱼有点咸。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抬头时,那个朝鲜女人正看着我。目光对上,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吃完饭还有时间。大家在候车室里转悠。
候车室中间有个小卖部,木制柜台,玻璃橱窗,挤满了人。不是朝鲜人,是游客。买什么的都有——糖果、饼干、汽水、还有那种包装简陋的膨化食品,五块钱一袋。
“这个好吃吗?”有人问。
导游翻译过去。卖东西的姑娘摇摇头,笑了一下,意思大概是“我也不知道”。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梳着马尾辫,脸上有点婴儿肥。游客问什么她都笑,笑完了就等着翻译,一句中文也不会。
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姑娘立刻摆手,嘴里说着什么,表情紧张起来。导游赶紧拦住:“别拍她,她们不让拍。”
那个游客讪讪地收起手机。姑娘松了口气,又笑了,这回笑里带了点不好意思。
我买了一瓶汽水。玻璃瓶的,没标签,甜甜的,气很足。喝完了把瓶子还回去,姑娘接过去,用朝鲜语说了句什么。
“她说谢谢。”导游翻译。
我点点头。姑娘又笑了。
候车室里突然有点骚动。
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年轻游客被拦住了。拦他的是个穿便装的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个人站在墙边,年轻游客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
“他拍什么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拍了不该拍的。”
窗外不远的地方有个岗亭。绿色的小房子,门口站着一个军人,背着枪,一动不动。也许拍的是那里,也许不是。没人知道。
便装男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年轻游客把手机递过去。男人划了几下,把屏幕给他看,又说了一句。年轻游客点头,再点头。
手机还回来。照片没了。
便装男人转身走了。年轻游客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慢慢走回人群里。
“没罚款?”有人问。
“没。就删了照片。”
“那还好。”
“还好。”
大家松了口气。没人再提拍照的事。
候车室里孩子不少。朝鲜孩子,中国孩子,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小老外。
朝鲜孩子最安静。坐在父母旁边,不跑不闹,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小小的。有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外套,一直盯着我们这些游客看。我冲她挥挥手,她把脸埋进妈妈怀里,过一会儿又偷偷探出来看。
中国孩子就不一样了。满候车室跑,大声笑,从这头窜到那头,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爸妈。
“慢点跑!”一声吼。
朝鲜人抬头看。然后低头,继续等。
有个朝鲜小男孩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中国孩子。他大概四五岁,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像章。他看着他们跑,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被爸妈骂。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
他妈妈在旁边整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东西——一瓶中国产的娃哈哈AD钙奶。大概是托人从丹东带过来的。
两个小时后,安检的门终于开了。
排队,进大厅,查护照,查签证,查行李。朝鲜工作人员动作很慢,但很仔细。翻完我的包,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放行。
重新回到站台上。火车还在那儿等着,车头朝着平壤的方向。
上车,找座位,坐下来。窗外,那几个穿制服的人还在站台上站着,站得笔直。远处那个岗亭里,军人也还在那儿站着,背着枪,一动不动。
有人开始翻刚买的零食,有人掏出手机开机——没信号,还要再等几个小时。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开起来。
站台往后退,候车室往后退,那面红旗也往后退。新义州越来越远。
我摸摸口袋。那瓶汽水我喝完了,但瓶盖带回来了。上面有几个朝鲜字,看不懂。留着,当个纪念。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窗外的田野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后来有人问我,朝鲜什么样?
我想了半天,想起那个给自己孩子夹鱼的女人,想起那个不让拍照的卖货姑娘,想起那个穿着粉红外套偷看人的小女孩,想起那个被删了照片脸色发白的年轻游客,想起那个站在站台上的军人,他一直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我说:就是新义州火车站那样。
两个小时,一个候车室,一群人,各过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