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春人,习惯了冬天屋里热得穿短袖、出门冻得直跺脚的日子。年前寻思着往南边走一走,躲躲冷,就买了张机票飞到广东河源。说实话,出发前心里也没太高期待,就觉得是个普普通通的南方城市呗。结果飞机落地,从舱门踏出来那一瞬间,那股子暖湿气儿往脸上一扑,我才愣住——这地方,比网上说的还要顺眼,还要舒服。
刚出河源东站那会儿,天已经擦黑了。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没有东北那种干巴巴的冷,反倒是一股润润的、带着草木味的热乎气。地上瓷砖返着潮,旁边花坛里的叶子绿得发亮,路灯底下影子落在地上,跟画上去似的。我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突然就踏实了——这趟来对了。
打上车往市区走,司机师傅是本地人,说话叽里呱啦的快,但一听我是东北来的,立马放慢了语速,还问我习不习惯这边的天气。河源街上电动车多,但都骑得规矩,红灯一亮齐刷刷停住,绿灯一亮哗啦啦过去,看着特别有秩序,我这外地人心里也跟着踏实。
住在老城区那边的一家小酒店,楼下就是居民区。房子不高,外墙被太阳晒得泛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早晨推开窗,楼下早市讨价还价的声音就传上来了,“三块得不得?”“得啦得啦!”——这种你来我往的腔调,听着特别有生活气。
早上下楼找吃的,路边小店桌子都摆到外头来了,塑料凳子坐着吱呀响,头顶大吊扇呼呼转着。我坐下点了碗猪脚粉,又加了份萝卜粄。老板娘用带客家口音的普通话问我:“第一次来河源啊?”我点点头,她笑着说:“慢慢食,不够再讲。”
那碗猪脚粉端上来,汤色奶白,猪脚炖得软烂,一口下去满嘴香。萝卜粄是用糯米粉包的,里头有虾米有萝卜丝,煎得两面焦黄,外脆里糯,蘸着蒜蓉辣酱吃,真叫一个过瘾。结账的时候我愣了——一碗粉加一份粄,十二块钱。搁咱长春,也就够吃碗面。
吃饱了往江边溜达。新丰江从市区穿过去,江面宽宽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沿着江边的亲水步道走,有人钓鱼,有人遛狗,还有老头老太太在树荫底下下棋。江风吹过来,不冷不热刚刚好,那感觉跟在长春南湖边上遛弯似的,但又多了一股南方的温柔劲儿。
河源有个挺出名的地方叫万绿湖。坐车过去没多远,到了湖边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地方——水太清了。不是咱东北那种江河的浑浊,也不是游泳池那种透亮,就是那种翠绿翠绿、清得能看见几十米深的水。湖面上有风,吹起一层层细浪,太阳底下闪着光,跟撒了碎银子似的。
坐船进湖,船老大是本地人,一路给我讲这湖的事。说这是华南最大的淡水湖,水质好到直接能喝,香港人喝的水也是从这过去的。船在湖里七拐八拐,两边全是山,山上长满了树,绿得发黑。偶尔能看见几间白房子藏在山坳里,船老大说那是库区的移民村,现在都搬出去了,但逢年过节还有人回来烧香。
湖中间有个岛叫龙凤岛,岛上种满了枫树。这个季节枫叶正红,红的绿的黄的混在一起,倒映在碧绿的湖水里,跟画儿似的。岛上有个卖豆腐花的老伯,挑着担子,一边卖一边唱山歌。我要了一碗,老伯递过来,笑着说:“细妹,慢慢食,食完我唱只歌你听。”那豆腐花嫩得用勺子都舀不起来,糖水是姜糖熬的,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从万绿湖回来,去了趟市区旁边的恐龙博物馆。河源这地方有个外号叫“恐龙之乡”,挖出来好多恐龙蛋化石。博物馆里摆着一排排的蛋,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密密麻麻跟地雷似的。解说员说,这里收藏的恐龙蛋化石数量是世界纪录,有一万多枚。我在那儿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是,几千万年前,这些大家伙就在这片土地上走来走去,多神奇。
博物馆后面有个恐龙脚印遗址,一大片石头上印着几十个脚印,深深浅浅的,能看出来是三趾的恐龙踩出来的。站在那儿,太阳晒着后背,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我突然有点恍惚——这地方,从恐龙时代到现在,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事。
第二天去了苏家围,一个在江边上的客家古村落。村子不大,房子都是老式的客家围屋,青砖灰瓦,屋檐翘得高高的。村口有棵大榕树,胡子似的气根垂下来,遮了一大片阴凉。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见我们外地人路过,笑着点点头。
村里有条小路,两边全是老房子,有的还有人住,有的已经荒了。墙上爬满了青苔,门口种着花,红的黄的粉的,开得热闹。有户人家门开着,我往里瞅了一眼,一个阿婆在院子里晒菜干,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坐。
阿婆不会说普通话,连比划带猜聊了半天。她给我倒了杯茶,又端出一盘花生。茶是自家采的山茶,花生是自己种的,煮过又晒过,越嚼越香。阿婆指着墙上的照片,用客家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听不太懂,但能看出来,那是她儿子、孙子,在广州工作,过年才回来。
临走时阿婆非要塞给我一包菜干,说是自己晒的,回去炖肉吃。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了。走到村口回头,阿婆还站在门口朝我挥手。那棵大榕树底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一地碎金。
河源这地方,山水好,吃的更好。晚上在市区找大排档,点了一桌子菜:客家酿豆腐、盐焗鸡、红焖肉、炒田螺、还有一盆鱼头汤。酿豆腐是用豆腐包着肉馅煎的,外焦里嫩,蘸着蒜蓉辣酱吃,一口一个。盐焗鸡咸香适口,皮脆肉嫩,用手撕着吃最香。红焖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配着米饭吃能多吃两碗。
炒田螺是夜市的标配,用紫苏辣椒炒的,嗦一口,肉嫩汤鲜,再来瓶啤酒,那叫一个美。鱼头汤是万绿湖的鳙鱼头,炖得奶白奶白的,喝一口,鲜得掉眉毛。三个人点了五个菜,结账一百六,搁咱长春也就够吃顿烧烤。
吃饱了去逛太平古街。这条街是老河源的市中心,两边的房子都是民国时候留下的骑楼,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家。晚上灯火通明,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一家挨一家。有个摊子卖的是老鼠粉,我以为是啥黑暗料理,凑近一看,原来是米粉做的,细长细长像老鼠尾巴,所以叫这名。要了一碗,配上猪杂汤,味道出奇的好。
街上人来人往,说话声、吆喝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但不吵。有个卖糖水的铺子坐满了人,我要了碗绿豆沙,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喝。绿豆沙熬得起沙,甜度刚刚好,不会齁嗓子。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也在喝糖水,老太太喝一口,老头就拿纸巾给她擦嘴,那画面看着特别暖心。
第二天去了东源县的万绿谷,是万绿湖的上游。沿着山谷往里走,两边全是密林,空气都是甜的。溪水顺着山势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水里头有鱼,细细长长的,游得飞快。我在水边找了个石头坐下,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凉得我一激灵,但又特别舒服,那感觉像小时候在松花江边玩水似的。
山里头有个土匪窝遗址,是解放前土匪占山为王的地方。现在修成了景点,有吊桥有索道,还能看见当年的碉堡和炮楼。站在山顶往下看,万绿湖像一块碧玉嵌在群山之间,云从脚下飘过,跟仙境似的。
从万谷出来,顺道去了趟附近的温泉。河源的温泉挺有名,特别是九和那边的热水村。我找了一家藏在山里的温泉民宿,池子建在半山腰,周围全是竹林。泡在池子里,看着头顶的蓝天,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整个人都软了,什么烦恼都想不起来。泡完皮肤滑溜溜的,回房间睡得跟婴儿似的。
在河源待了五天,每天就是逛吃逛吃,日子过得又慢又舒服。临走那天早上,又去了第一天那家猪脚粉店。老板娘认得我了,笑着问:“返东北啊?”我点点头,她多给我加了勺汤。吃着那碗粉,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
河源这地方,不是那种一眼就惊艳的城市,但待下来,越待越舒服。像喝客家娘酒,第一口觉得就是甜,喝下去才觉出后劲,暖洋洋的从肚子里散开。又像逛万绿湖,光看水面只觉得清,走进去才明白,那水下藏着多深的世界。
不吆喝,不张扬,东西就摆在那,你想看就给你看,不想看也不强求。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记住了,惦记着,想着啥时候再来。
换个季节,再来吃一次荔枝,再泡一次温泉,再在湖边坐到天黑,再在古街逛到夜深。河源,咱后会有期。
#我的家乡在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