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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海拔四千三百米的盘山公路上,一辆白色SUV正贴着悬崖边缘行驶。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被呼啸的山风吞没,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有浑浊的江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驾驶座上,许薇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扶着换挡杆,姿态随意得像在城郊兜风。她的长发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嘴角,她偏过头,笑着对副驾驶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叫周子恒,三十出头,穿一件浅灰色的冲锋衣,领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窗外的风景。他听见许薇的话,转过头来,笑着凑过去看她的仪表盘,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要挨在一起。他伸手指了指前方,许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然后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车厢里放着音乐,是周子恒的歌单,许薇说自己开车不听歌会犯困。歌是那种很老的粤语歌,张学友的《每天爱你多一些》,前奏的钢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和窗外的雪山草原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后备箱里,陆振平蜷缩在堆满行李的缝隙里。
他的双腿曲着,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后背抵着一个硬邦邦的登山包,包里的帐篷杆硌得他脊椎生疼。他侧躺着,一只手撑在身侧维持平衡,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旁边一个编织袋的带子,因为每过一个弯道,整个人就会随着惯性往一边滚,撞上另一侧的行李箱。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从林芝出发的时候是早上八点,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他刚才趁着车停在一个观景台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六个多小时了。六个多小时,他蜷在这个不足一米见方的空间里,闻着后备箱里混杂的气味:汽油味,泡面味,登山鞋的橡胶味,还有许薇那瓶防晒霜散发出的廉价化学香精味。
他晕车。
从小他就晕车,坐什么车都晕,轿车晕,大巴晕,连坐个摩的都晕。许薇知道这件事,他们结婚五年,每次出门都是他开车,她坐副驾驶,因为这个原因。有一次她开车带他去郊区,开了不到半个小时,他脸色发白,硬撑着没吐,她当时还说“以后还是你开吧,看你这样我心疼”。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车又过一个弯道,角度很急,陆振平整个人往左侧滑过去,脑袋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眼前一阵发黑。他咬住牙,没出声,伸手摸了摸被撞的地方,好像是个保温箱的边角,有点湿,大概是里面冰袋化了的冰水渗出来了。
他听见前座传来笑声。
周子恒的声音:“薇薇,你这车技可以啊,比我强多了,我开这种路肯定腿软。”
许薇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当然,你以为我白在川藏线上跑过?大学那会儿跟我爸自驾,一年跑三趟,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
“厉害厉害,”周子恒说,“不过你也悠着点,刚才那个弯你切得太靠边了,我看着都悬。”
“放心,我心里有数。”
“对了,”周子恒又说,“你老公怎么样了?这么久没动静,别是闷坏了。”
陆振平在后备箱里绷紧了身体。
“没事,”许薇的语气很随意,“他身体好着呢,再说后备箱宽敞得很,那么多东西垫着,比坐后排舒服。他之前不是说想躺着吗,正好满足他。”
周子恒笑了一声:“你这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虐待老公呢。”
“什么叫虐待,”许薇也笑,“他自己同意的,谁让他晕车?坐前排晕,坐后排也晕,说后备箱宽敞能躺着,那就躺着呗。我开车他还不放心?”
陆振平闭上眼睛。
是他同意的吗?
今天早上出发前,许薇在酒店停车场打开后备箱,往里塞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振平,要不你今天委屈一下,坐后备箱?”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许薇继续说:“周子恒他有点高反,头晕得厉害,不能开车,坐副驾驶会好一点。你反正晕车,坐哪儿都晕,后备箱宽敞点,你还能躺着,比挤在后排强。你看行不行?”
他当时看着许薇的脸,那张他看了五年的脸,化着精致的妆,眼睛亮亮的,正带着一点期待地看着他。
周子恒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往他手里塞了一瓶,笑着说:“哥们儿,委屈你了啊,我这身体不争气,到了拉萨请你喝酒赔罪。”
他握着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凉丝丝的,渗进掌纹里。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没事。”
那是今天早上八点。到现在为止,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车又停了。
陆振平感觉到车身晃了一下,发动机熄火,四周安静下来。他听见前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许薇和周子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了,才慢慢撑起身体,推开后备箱盖的一条缝。
外面是一个观景台,很大,停着好几辆车,有几个游客正在拍照。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看起来触手可及。风很大,灌进后备箱,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爬出来,站在地上,双腿因为长时间弯曲有点发软。他扶着车门站稳,大口呼吸着外面稀薄的空气,胸口憋闷的感觉慢慢缓解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手机,海拔四千六百米。
头晕,有点想吐。他知道这是高反的症状,也可能只是晕车加上六个小时蜷缩的后遗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早上在酒店前台拿的那种薄荷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凉意直冲天灵盖,压下去一点恶心的感觉。
他往观景台那边看过去。
许薇和周子恒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正在拍照。周子恒举着手机,许薇凑过去看屏幕,两个人的脑袋靠得很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周子恒的肩膀。周子恒笑着说了什么,许薇伸手打了他一下,然后两个人换了个姿势,背对雪山,让一个路过的游客帮忙拍合影。
游客举着周子恒的手机,往后退了两步,比了个手势。许薇和周子恒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她微微侧着头,笑着看向镜头。快门声响了一下,两个人走过去看照片,游客说了句什么,周子恒连连点头,还竖了个大拇指。
陆振平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穿着一双登山鞋,是出发前新买的,花了一千二,导购说这款鞋防滑防水透气,适合高原徒步。许薇当时在旁边,说“买这么贵的干嘛,又不常穿”,他说“难得出来一趟,装备好一点安全”。许薇没再说什么,去旁边看冲锋衣了。
他想起上周,许薇跟他说,周子恒也想去西藏,能不能一起。
周子恒是许薇的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一直以“男闺蜜”的身份存在着。他们结婚的时候,周子恒是伴郎,婚礼上还致辞,说“薇薇是我最好的朋友,振平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当时全场都笑了,他也笑了,还敬了周子恒一杯酒。
后来这些年,周子恒时不时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出去玩。许薇说他们就是好朋友,纯洁的男女关系,让他别多想。他也没多想,因为确实没什么。周子恒对他很客气,对许薇也很好,但这种好是那种十几年老朋友的亲昵,他觉得正常。
直到今天。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也许是早上出发时,许薇很自然地把副驾驶的门拉开,对周子恒说“你坐前面,舒服点”,周子恒很自然地坐上去,系好安全带,全程没有人问他一句。
也许是昨天晚上,他们在酒店餐厅吃饭,周子恒点的菜全是许薇爱吃的,而许薇点的菜也全是周子恒爱吃的,他们两个对着菜单讨论“要不要点那个辣的,你不是不能吃辣吗”,他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也许是更早,出发前那一周,许薇每天跟周子恒打电话商量路线,定酒店,买装备,有时候一打就是一个小时。他问需不需要帮忙,许薇说不用,你们男人粗心,还是我跟周子恒来,他细心。他说好,那你们辛苦。
他站在观景台边缘,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远处有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蓝天下翻飞,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振平?”
他回头,许薇站在他身后,表情有点惊讶:“你出来了?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他看着她,没说话。
许薇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嘴唇都发紫了,是不是高反了?我跟你说别逞强,有反应赶紧说,咱们带氧气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关心的,是真的在担心他。
陆振平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什么,比如心虚,比如愧疚,比如别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她脸上只有那种正常的、妻子对丈夫该有的关心。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你为什么让我坐后备箱”,比如“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难受”,比如“周子恒到底是你什么人”。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周子恒走过来了。
周子恒手里拿着两瓶氧气,一瓶递给许薇,一瓶递给陆振平,笑着说:“来,赶紧吸两口,这边海拔高,别硬撑。我刚才也头晕,吸了一瓶好多了。哥们儿你这体质不行啊,得多锻炼。”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周子恒拍拍他的肩膀,转向许薇:“薇薇,前面还有多远?我看地图,下一个镇子大概四十公里,咱们要不要去那边吃午饭?”
许薇看了看手机:“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吧。我饿了,赶紧走吧。”
她说完,看了看陆振平,犹豫了一下:“振平,你……要不要坐前面缓缓?”
陆振平看着她。
“要不让周子恒坐后面,你坐副驾驶?”许薇说,“就四十公里,他忍一忍应该没事吧?”
周子恒在旁边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我坐后面也行,挤一挤嘛。哥们儿你坐前面,舒服点。”
陆振平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笑着,一个看着他。阳光很刺眼,雪山很白,风很大,吹得他头疼。
他说:“不用了,我坐后面就行。”
许薇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行,你要是难受就说,咱们随时停。”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周子恒跟上去,边走边说着什么。陆振平落后几步,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把他们的对话吹过来几句。
“……你老公人真好。”
“那是,当初就看中他脾气好。”
“哈哈,脾气好是优点,就是太老实了容易被欺负。”
“谁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两个人的笑声被风吹散,混进猎猎作响的经幡里。
陆振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SUV,看着许薇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看着周子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看着两扇车门同时关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动。
他慢慢走向后备箱,拉开箱盖,看着里面那个狭窄的空间。
一堆行李,几个包,那个保温箱,还有他蜷缩了六个多小时的角落。
他爬进去,躺下来,拉下箱盖。
眼前陷入黑暗。
02
车子重新发动,颠簸着驶上公路。
陆振平躺在后备箱里,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左右摇摆。刚才观景台上的那点光亮已经被黑暗取代,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轮碾过碎石时传递到后背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闷的节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是一条微信,发件人是公司同事老刘:“振平,你发我的那份合同我看了,第三条有点问题,你回头给我打个电话。”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屏幕熄灭,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他想起上周出发前,公司里有个项目正赶得紧,他是项目负责人,走不开。他跟许薇说要不你们先去,我晚几天再飞过去跟你们汇合。许薇当时就不高兴了,说“说好了一起自驾,你让我一个人开三千公里?周子恒又不会开车,你想累死我?”
他说那我尽快赶过去。
许薇说算了算了,你工作要紧,我们自己去,你爱来不来。
他最后还是请假了。连着加了三天班,把所有能提前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跟领导软磨硬泡请了十天假,代价是回来之后要连着上三个星期的班补进度。
许薇知道这事,她说“那你自己愿意的,又不是我逼你的”。
确实不是她逼的。
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许薇问他将来最想去哪儿,他说西藏。她说那咱们以后一定要自驾一次,走318,看雪山,看草原,看布达拉宫。他说好。
这一等就是五年。五年里他们忙工作,忙还房贷,忙各种杂七杂八的事,一直没成行。今年许薇忽然说想去了,他高兴得不行,连夜做攻略,订路线,查酒店,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后许薇说,周子恒也想去,正好一起。
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呢?周子恒是她的男闺蜜,认识十几年了,他们的关系比很多夫妻还亲近。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过节,周子恒失恋了第一个找她倾诉,她工作上遇到麻烦第一个找周子恒商量。他这个当老公的,有时候反而像是外人。
有几次他忍不住,问过许薇:“你跟周子恒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薇当时就急了:“什么什么关系?就是好朋友啊!你是不是想多了?”
他说没有,就随便问问。
许薇说:“陆振平,你什么意思?我认识他十几年了,要有事早就有了,还用等到现在?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他说我没有小心眼。
许薇说:“你就是小心眼。周子恒对我好怎么了?人家就是单纯对我好,你别把人想那么龌龊行不行?”
他没再说话。
后来许薇主动找他谈了一次,说“我知道你可能心里不舒服,但周子恒真的就是朋友,你要是介意,以后我们少来往”。他说不用,你们该怎么处怎么处,我不介意。
他是真的不想让她为难。
车突然急刹,陆振平整个人往前滚去,脑袋撞上前排座椅的靠背,发出一声闷响。他捂着脑袋,听见前座传来许薇的声音:“操,这破路!”
周子恒的声音:“怎么了?”
“有个大坑,差点没看见。”
“慢点开,不急。”
陆振平慢慢坐起来,揉着被撞疼的额头。他摸了一下,没有流血,但鼓起一个包,按着有点疼。
他听见周子恒说:“你老公在后面没事吧?”
许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事吧,有行李垫着呢。”
周子恒笑了一声:“你这心也够大的,换别人早心疼了。”
许薇说:“他皮糙肉厚的,没事。”
陆振平靠在行李箱上,看着头顶那一小片黑暗。
皮糙肉厚。
这个词他用过很多次。朋友问他累不累,他说没事皮糙肉厚。同事问他加班行不行,他说行皮糙肉厚。许薇让他干这干那,他说好皮糙肉厚。
他一直觉得这是优点,是能扛事的意思。
现在忽然觉得这个词有点刺耳。
车子又开了很久,久到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才终于停下来。
后备箱盖被打开,阳光刺进来,他眯着眼睛往外看。许薇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到了,下来吃饭。”
他接过来,爬出后备箱,站在地上。腿软得厉害,他扶着车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是个小镇,很小,只有一条街,两边开着几家餐馆和客栈。路边停着几辆车,有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在拍照。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低矮的平房,电线杆上挂着经幡,风吹得呼啦啦响。
周子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地图,头也不抬地说:“这边有家川菜馆评价不错,咱们去那儿吃?”
许薇说:“行。”
她看了陆振平一眼:“你怎么样?能走吗?”
陆振平点了点头。
三个人往那家川菜馆走。陆振平走在最后面,看着许薇和周子恒并排走在一起,肩膀偶尔碰一下。他们说着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看见周子恒伸手帮许薇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许薇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餐馆很小,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塑料桌布,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周子恒接过去,和许薇头碰头地看。
“水煮鱼吧,这边的鱼是新鲜的。”
“行,少放点辣,你胃不好。”
“那来个番茄炒蛋,你爱吃。”
“再来个青菜,清炒的。”
“要不要喝点热汤?这边冷,暖暖胃。”
“行,你点。”
陆振平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点菜,没人问他想吃什么。
服务员记完菜单走了。许薇抬起头看他,好像刚发现他坐在对面似的,问:“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他说:“水就行。”
许薇说:“哦。”
她低头看手机,周子恒凑过去看她的屏幕,两个人又开始讨论什么。
陆振平转头看向窗外。街上有个藏族老奶奶在晒太阳,脸上满是皱纹,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有个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根雪糕,舔得满脸都是。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很远。
菜上来的时候,他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
水煮鱼很辣,辣得他嗓子眼发疼。他喝了很多水,许薇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能吃辣怎么不说?”
他说:“没事。”
许薇对周子恒说:“他不怎么能吃辣,下回点个不辣的。”
周子恒说:“行,忘了问了。”
他笑了笑,说:“没事,挺好的。”
吃完饭继续赶路。还是许薇开车,周子恒坐副驾驶,陆振平坐后备箱。他躺在那堆行李里,听着前座传来的音乐和笑声,听着风从后备箱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声,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时的每一下颠簸。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公司群里有人在发消息,讨论那个项目的事。他看了几眼,回了几条,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闭上眼睛,试着睡觉。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许薇和周子恒在观景台上拍照的样子,一会儿是点菜时他们头碰头的样子,一会儿是许薇早上说“你坐后备箱”时的表情。
他想起来,结婚那天,他在台上看着她穿着婚纱走过来,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想起来,度蜜月的时候,他们去云南,她靠在他肩膀上,说“老公,我好幸福”。
他想起来,去年她生日,他加班到半夜,还是赶回去给她煮了一碗面,她吃了,说“谢谢老公”。
他想起来,上个月她跟周子恒打电话,笑着说“我老公啊,他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
他闷吗?
他不知道自己闷不闷。他只知道,每次她想说话的时候,他都在听。她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她喜欢的菜他会做,她想去的地方他会记下来,她说过的话他都会当真。
他以为这就是爱。
可他现在躺在后备箱里,听着她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忽然不太确定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预定的客栈。
是一个藏式风格的院子,两层楼,木头结构,院子里种着格桑花,在夕阳下开得正好。老板是个藏族大叔,黑红的脸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帮他们把行李搬进房间。
房间是两间。许薇订的,她和陆振平一间,周子恒一间。
陆振平站在院子里,看着许薇和周子恒站在前台办入住,两个人又凑在一起看手机。老板问他们明天几点出发,要不要帮忙订早餐,许薇回头看他,问:“振平,明天几点起?”
他说:“听你们的。”
许薇说:“那就八点吧,早点走,路上风景好。”
他说:“好。”
周子恒在旁边说:“晚上这边有篝火晚会,咱们去不去?”
许薇眼睛亮了:“真的?去啊去啊,我好久没参加篝火晚会了。”
周子恒说:“行,吃完饭一起去。”
许薇回头看他:“振平你去不去?”
他看了一眼许薇,又看了一眼周子恒,说:“我有点累,你们去吧。”
许薇说:“那行,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说完,继续和周子恒讨论晚会的事。
陆振平拎着行李,往房间走。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视。他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格桑花在风里摇曳,远处有雪山,山顶上还残留着一点光。
他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的时候,许薇回来了,换了一身衣服,红色的冲锋衣,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她看了他一眼,说:“你真不去?”
他说:“不去了,你玩得开心。”
她说:“那我去了啊,你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氧气瓶在柜子里,你要是难受就吸两口。”
他说:“好。”
门关上了。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篝火晚会开始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欢呼。他听见许薇的声音,笑得很响,混在很多声音里,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点起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很多人的脸。许薇站在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瓶,正跟周子恒说什么。周子恒笑着,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凑在她耳边说话。她笑着推开他,又被他拉回去,两个人围着火跳起舞来,动作笨拙但很开心。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这样的篝火晚会。那时候他跟几个朋友去内蒙古,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火光,这样的歌声。他记得有个女孩冲他笑,他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笑得很大声。
后来呢?
后来他遇见了许薇,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他开始变得安静,变得稳重,变得什么都能忍。他以为这是成熟,这是爱的代价。
可他现在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笑声,忽然很想念那个曾经会笑会闹的自己。
外面传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3
陆振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一会儿是许薇在火光里跳舞,一会儿是周子恒的脸,凑得很近,冲他笑。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就这么挣扎着醒过来。
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黑的。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五分。旁边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睡过。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外面很安静,篝火晚会早就结束了,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冷,温度大概在零下,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像沉默的巨兽。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星星,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笑声,很轻,从院子角落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那房间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光。他看见那线光里有人在走动,两个人影,挨得很近。
那是周子恒的房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线光,看着那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笑声又传出来,这回是许薇的,听得很清楚。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调他很熟悉,是周子恒。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他的脚冻得有点麻,手指也僵了,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那线光,看着那两个人影。
后来光灭了。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满天的星星,冷冷地亮着。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许薇叫醒的。
“振平,起来了,八点了。”
他睁开眼,看见许薇站在床边,已经换好衣服,化了淡妆,气色很好。她冲他笑了笑,说:“昨晚玩得太晚,睡过头了,你收拾一下,咱们吃了早饭就走。”
他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别的什么。但她笑得很自然,很坦然,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他坐起来,说:“好。”
吃早饭的时候,周子恒也在。他坐在许薇旁边,穿着一件新换的卫衣,头发还湿着,大概是刚洗过澡。他跟许薇讨论今天的路线,说前面有个湖特别美,一定要去打卡拍照。许薇说好,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陆振平坐在对面,喝着稀饭,听着他们说话,一言不发。
周子恒忽然转过头看他,笑着说:“哥们儿,昨晚睡得怎么样?我听薇薇说你没去晚会,太可惜了,特别好玩。”
他抬起头,看着周子恒,说:“还行。”
周子恒说:“那就好。今天路程长,你得多坚持坚持,到了拉萨请你吃好的。”
他说:“好。”
吃完饭继续上路。还是许薇开车,周子恒坐副驾驶,陆振平坐后备箱。
他躺在那一堆行李里,听着前座传来的音乐和笑声,看着头顶那一小片黑暗,一动不动。
车子开了很久。
中间停了几次,上厕所,拍照,加油。他每次都从后备箱爬出来,站一会儿,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再爬回去。没有人问他怎么样,没有人说“你来坐前面吧”,许薇每次看见他,只是问一句“还好吗”,他说“还好”,她就放心地继续开车。
他不知道自己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车子开始爬坡。海拔越来越高,他的头越来越疼,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他试着深呼吸,但没什么用,那种憋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手攥着他的胸口,越攥越紧。
他开始喘不上气。
他翻了个身,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但后备箱太小,怎么躺都不行。他试着坐起来,脑袋撞上车顶,又跌回去。他的手在行李里乱摸,想找氧气瓶,但摸到的全是衣服和背包。
他听见前座的声音,隔得很远。
“……前面有个观景台,要不要停一下?”
“行,正好拍几张照片。”
“你看那边的云,真好看。”
“快快快,帮我拍一张。”
车子停了。他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躺在后备箱里,喘着气,想喊,但喊不出来。
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人在拿钉子往太阳穴里钉。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变得花白一片。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想推开后备箱盖,但手根本抬不起来,软得像面条。
他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他妈送他上学,给他买一根冰棍,他舍不得吃,举了一路,化得满手都是。想起大学时候,他喜欢一个女孩,写了很多情书,一封都没敢寄出去。想起工作以后,第一次拿年终奖,给爸妈买了礼物,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想起许薇。
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朋友的聚会上。她穿一条白裙子,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他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她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旅行。她说她也喜欢,将来要一起去很多地方。他说好,我陪你。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说“陆振平,你要对我好一辈子”。他说“我会的”。
他做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这车怎么停这儿?”
“……有人吗?”
“后备箱开着一条缝,去看看……”
然后是一阵嘈杂,有脚步声,有人喊叫,有东西被翻动的声音。
再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
四周是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眨了眨眼,盯着那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医院。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也能动。他试着坐起来,被一只手按住。
“别动,刚吸完氧,躺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三十来岁,戴着口罩,正低头看着什么。
“你运气好,被路过的人发现,及时送过来,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医生说,“重度高原反应,加上缺氧时间太长,再晚一点就肺水肿了,肺水肿在这边死亡率很高你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谢谢。”
医生说:“谢我干嘛,谢那几个游客吧,他们把你从后备箱里拖出来的。话说你这怎么回事?一个人自驾?怎么把自己锁后备箱里了?”
他没说话。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看着四周。
这是一个小房间,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身衣服,冲锋衣皱巴巴的,沾着土。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
他拿过来,按亮屏幕。下午五点十七分。未接来电三个,都是许薇的。微信十几条,也都是许薇发的。
“振平,你在哪儿?”
“我们拍完照回来发现你不在车上,你人呢?”
“别吓我,快回电话。”
“我们报警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振平,求你了,接电话。”
他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滑,最后一条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发的:“我们在派出所,警察说有人把你送医院了,你在哪个医院?”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门被推开,许薇冲进来。
她的头发乱了,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他,哭出声来:“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他没动,任她抱着。
周子恒站在门口,没进来,脸上表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薇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他,问:“你怎么回事?怎么会晕在后备箱里?你为什么不喊我们?”
他看着她,没说话。
许薇说:“我们拍照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后备箱盖可以从里面打开的啊,你为什么不打开?”
他还是没说话。
许薇急了:“你说话啊!”
他看着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我喊了,你没听见。”
许薇愣住了。
他说:“我叫你,喊不出声。我想推开后备箱盖,推不动。我摸氧气瓶,摸不到。”
许薇的脸色变了,眼泪又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波动。
周子恒这时候走进来,站在床边,说:“哥们儿,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一直坐副驾驶,让你窝在后备箱里。薇薇也有错,但她真不是故意的,你别怪她。”
陆振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子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说:“你放心,接下来我来开车,你坐前面,好好休息。”
陆振平收回视线,看着天花板。
许薇拉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振平,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没事,我以为你只是晕车,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任她拉着,没抽回来,但也没握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许薇压抑的哭声。
后来医生进来了,说病人需要休息,让家属先出去。许薇不肯走,被周子恒拉出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振平躺在那张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变暗,变成橙色,变成深红,最后彻底消失。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辆车上,蜷在后备箱里,喘不上气。他拼命敲后备箱盖,一下,两下,三下,敲到手都破了,也没人来开。他听见前座有笑声,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然后他醒了。
四周很黑,很安静。他躺在那张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04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陆振平已经醒了很久。
他一夜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来都盯着天花板发呆。护士进来查过两次房,给他量血压,测血氧,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护士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说好。
许薇八点多就来了,拎着一袋早餐,有粥有包子有鸡蛋,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吃点东西吧。”
他坐起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馅的,有点凉了,油凝成白色的块,腻腻的。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烂,温热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
许薇坐在床边,看着他吃,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吃完一个包子,把粥喝完,把袋子放下,靠在床头。
许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子恒先走了。”
他没说话。
许薇说:“我让他走的。他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再说……再说你看见他可能也不舒服。”
他还是没说话。
许薇的眼眶又红了:“振平,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错哪儿了?”
许薇愣了一下,说:“我错在……错在不该让你坐后备箱,不该一直让他坐副驾驶,不该忽略你的感受……”
他听着,没打断。
许薇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只是晕车,我以为后备箱宽敞点你能舒服些,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周子恒他……他就是个朋友,我们真的没什么,你要相信我……”
他看着她,问:“昨晚你在哪儿?”
许薇愣住了。
他说:“凌晨三点十五分,你在哪儿?”
许薇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看见了,你在他房间。”
许薇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许薇才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我们就是聊天,聊太晚了,没注意时间……”
他看着她,没说话。
许薇说:“真的,就是聊天,他心情不好,我陪陪他,什么都没发生……”
他还是没说话。
许薇急了,抓住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振平,你相信我,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什么事早有了,我跟他就是好朋友,真的!”
他任她抓着,没抽回来,但也没握紧。
他说:“那天在酒店,你让我坐后备箱的时候,我本来想说不。”
许薇愣住了。
他说:“我晕车,你知道的。后备箱那么小,那么多行李,蜷在里面六个小时,你知道什么感觉吗?”
许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说:“但我没说,因为你说他高反,坐副驾驶会好一点。我想,你是我老婆,你说的话我应该听。我想,他高反难受,我忍一忍也没什么。我想,你肯定有你的考虑,我应该理解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我想错了。”
许薇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你让我坐后备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难受?”
许薇说不出话。
他说:“你在观景台拍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后备箱里喘不上气?”
许薇的眼泪止不住。
他说:“你凌晨三点在他房间里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躺在隔壁床上睡不着?”
许薇捂住脸,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刺眼,照在远处的雪山上,白得晃人眼睛。
他说:“我不是小心眼,也不是疑神疑鬼。我只是想让你把我当回事,哪怕一次也行。”
许薇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收回视线,看着她,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许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他眼神里的平静拦住了。她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着床站稳,看了他最后一眼,慢慢走出门。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下午的时候,护士进来说有人来看他。他以为是许薇,想说不见,但护士说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说是他朋友。
他愣了一下,说让他进来吧。
门推开,进来的人他认识,是公司的同事老刘。
老刘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他就笑了:“你小子,出来旅游都能把自己整进医院,牛逼。”
他看着老刘,有点懵:“你怎么在这儿?”
老刘把水果放下,拉了张椅子坐下,说:“正好在这边出差,听说你住院了,顺道来看看。”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起什么又塞回去,说:“你媳妇在朋友圈发寻人启事了,公司群里都传遍了。”
他没说话。
老刘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病。身体是自己的,别折腾坏了。”
他点点头。
老刘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说那个项目已经交接给别人了,让他别操心。他说好。
老刘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说话。”
他说谢谢。
老刘走后,他又一个人躺了很久。
晚上,护士进来说有人打电话找他,问他要不要接。他问是谁,护士说是派出所的,说有人报案说他失踪,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说不用接了,我没事。
护士出去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许薇的微信。最后一条是她下午发的,很长的一段,说他要是愿意原谅她,她做什么都行。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夜色一点一点降临,远处的雪山变成一道模糊的黑影,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无数颗。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去过一次青海湖。那时候刚毕业,没钱,坐绿皮火车硬座,三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但他站在湖边,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水,觉得一切都值了。
那时候他想,将来要带喜欢的人一起来。
后来他真的带了,就是许薇。
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他攒了钱,订了机票,做了攻略,带她去了青海湖。她站在湖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回头冲他笑,说“好美”。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比湖还美。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出院了。
许薇来接的他,站在医院门口,看见他出来,迎上去,想帮他拿东西。他把背包递给她,自己走在前面。
车还是那辆白色的SUV,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许薇拉开车门,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拉开后备箱盖,看着里面那堆行李,那个他蜷缩了几十个小时的角落。
然后他关上后备箱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许薇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说:“走吧。”
许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驶出停车场,上了公路。
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雪山,草原,经幡,牛羊,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按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风很大,有点凉,但很舒服。
许薇开着车,一句话也不敢说,时不时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前面那个湖,停一下。”
许薇愣了一下,点点头。
车在湖边停下来。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湖边,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水。阳光照在湖面上,闪着碎碎的光,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里,像一幅画。
许薇站在他身后,不敢走近。
他站了很久,久到许薇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他说:“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我梦了好多年。”
许薇没说话。
他说:“我小时候看画报,看到一张照片,就是这个湖。那时候我想,这辈子一定要来一次。”
许薇的眼眶红了。
他说:“后来我来了,一个人,坐绿皮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站在湖边的时候,我哭了。”
许薇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那时候我想,将来一定要带喜欢的人来。”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我带了。”
许薇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说:“带是带了,但来的路上,我一直躺在后备箱里。”
许薇哭着说:“对不起……”
他看着她哭,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等她的哭声慢慢停下来,他才开口。
他说:“许薇,咱们认识几年了?”
许薇抬起头,满脸泪痕,说:“八年了。”
他说:“结婚几年了?”
她说:“五年。”
他说:“八年,五年。这么长时间,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许薇愣住了。
他说:“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许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说:“你知道我最想去哪儿吗?”
许薇说不出话。
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许薇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说:“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我脾气好,能忍,不会生气。你觉得我怎么都行,怎么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说:“可我也是人。”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角。
他说:“我也需要被人在乎,被人心疼,被人当回事。”
许薇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了吗?”
许薇拼命点头。
他收回视线,看着那片湖,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面。
他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做给我看。”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许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05
回程的路,是陆振平开的车。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许薇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偶尔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周子恒已经走了,他自己坐飞机回的北京,连声招呼都没打。
后座空着,堆着他们剩下的行李。
车开得很慢,陆振平不着急。他开着窗,让风吹进来,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雪山的凉意。阳光很好,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晒得有点暖。
路过一个观景台的时候,他把车停下来。
“下去看看吧。”他说。
许薇愣了一下,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跟在后面,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雪山。云很低,压在山顶上,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薇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动,就那么看着。
他也没动,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风景。
过了很久,许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振平。”
他说:“嗯。”
她说:“我是不是很过分?”
他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他一直在我身边,习惯了你一直包容我。我以为你会永远在那儿,怎么都行,怎么都不会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我没想过你会难受。”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说:“我知道。”
许薇转过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你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知道你没想伤害我。知道你觉得这没什么。”
许薇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可你觉得没什么的事,对我来说有。”
许薇哭着说:“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说:“那以后怎么办?”
许薇愣了一下,说:“什么怎么办?”
他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许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也不能。咱们得想清楚,以后怎么办。”
许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很久都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后来他先开口,说:“回去吧。”
她点点头。
他们上了车,他发动引擎,继续往前开。
接下来几天,他们沿着318国道一路往前,经过很多地方。林芝,波密,然乌,八宿,左贡,芒康。每到一处,他都把车停下来,下去看看。有时候是看湖,有时候是看山,有时候只是看一片草地,一朵云。
许薇每次都跟着他,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他不着急赶路。他们不赶时间了。机票改签了一次又一次,酒店退了一间又一间。他就这么开着车,慢慢地走,像要把这条路重新走一遍。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两边开着几家餐馆和客栈。他把车停好,和许薇一起找了家餐馆吃饭。餐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都说着他们听不懂的方言。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个菜,一碗汤。
菜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没有灯,只有远处山上偶尔闪过的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去。
许薇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抬头,问:“怎么了?”
许薇说:“振平,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许薇说:“你还爱我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许薇的眼眶红了,说:“你要是说不爱了,我也认。”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许薇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我以为我爱,一直爱,爱了八年。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许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说:“我一直以为爱就是包容,就是忍让,就是什么都替对方着想。可现在我想,可能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说:“爱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不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爱应该是互相心疼,不是一个人心疼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觉得理所当然。”
许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说:“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你,但我希望我能重新认识你。认识真正的你,不是我想象中的你,也不是你表现出来的你。”
许薇哭着说:“那你愿意吗?”
他说:“我不知道。你呢?你愿意让我重新认识你吗?”
许薇拼命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你从现在开始,让我认识你。”
许薇点头,泪流满面。
后来的路,他们继续一起走。
他开车,她坐副驾驶。路过好看的地方,他把车停下来,两个人一起下去看。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同一片风景。
晚上住店,他们睡同一间房,但分两张床。她不说什么,他也不说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看见她还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问。
就这样,一路到了拉萨。
布达拉宫在阳光下泛着白墙红顶的光,他们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着这座巨大的建筑。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有很多游客在拍照,有很多信徒在磕长头。
许薇站在他旁边,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回来。
许薇说:“振平,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他看着布达拉宫,说:“还没想好,说不定哪天就丢了。”
许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记忆里,很多年没见过了。
从拉萨回北京的飞机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中间。窗外是白茫茫的云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机舱。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动,任她靠着。
下飞机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
他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出机场的时候,她忽然喊他:“振平。”
他回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说:“以后你坐副驾驶。”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笑了,跑过来,跟在他旁边,一起往外走。
三月的北京,天很蓝,阳光很好,风里还有一点凉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候他年轻,什么都不怕,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是他的。
后来他遇见了她,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再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都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机场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她站在他旁边,手拉着他。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这条路,他们得一起走下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叶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