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塞美食"的浏览量跟德国第一大城市柏林几乎持平。一座没有唐人街的欧洲小城,怎么就成了中国社交媒体上的网红?伦敦大学教授和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施展,给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故事要从一顿饭说起。三年前,教授和几个朋友在阿姆斯特丹吃饭,一个在荷兰读博的学生突然说:我们应该去杜塞尔多夫做研究。当时一脸懵:杜塞尔多夫在哪儿?为什么要去那儿?学生说,这座城市现在在小红书上算是个
网红城市
。
这句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都掏出了手机。同时打开了小红书和Instagram,搜同一个城市名,结果让他震惊了。Instagram上的杜塞尔多夫是什么样的?漂亮的德国姑娘喝啤酒、吃猪排,标准的欧洲城市形象。但小红书上的杜塞尔多夫呢?全是日料、川菜、粤菜,各种中餐馆的打卡攻略。同一座城市,在两个平台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就像两个平行世界。
教授是研究"网红城市"的专家,之前写过一篇论文叫
《网红都市主义》
,分析过阿那亚、长沙超级文和友、重庆李子坝地铁站。但杜塞尔多夫让他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中国的网红美学、网红吃饭方式、网红室内设计,是不是已经输出到欧洲去了?这座城市是不是越来越像一个中国城市?
他收藏了50到100个杜塞尔多夫的小红书攻略,做了一个Excel表格,把所有攻略提到的餐厅、打卡点全部列出来。然后带着这份清单,实地去杜塞尔多夫做田野调查。他的研究方法很有意思:
像一个普通小红书用户一样去体验这座城市,然后观察小红书上呈现的和现实之间有什么差异
。
结果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比如,有些地方在小红书上反复出现,但实地一看也就那样。反过来,有些很有特色的地方,小红书上压根没人提。这让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社交媒体上呈现的城市,和真实的城市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施展教授也有类似的体验。他说现在出国旅游,不管去哪儿都要先上小红书查攻略。去英国度假的时候,他甚至让九岁的女儿用小红书来设计某个城市的行程。小姑娘查到好几个帖子都在推荐约克的某家餐厅,就认定这家一定最好吃。结果一家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那家店。
更夸张的是喜剧演员阎鹤祥的经历
。他骑摩托车周游世界,走到任何奇怪的地方,想查当地有什么注意事项,发现小红书上都能查到。再偏僻的角落,都有中国人留下过足迹、留下过攻略。施展教授说,现在华人出国,或者外国人想了解中国,唯一能用的平台就是小红书。
杜塞尔多夫有个很特别的地方:
它没有唐人街。传统意义上的华人聚居区,比如伦敦、巴黎、纽约的唐人街,都是华人扎堆住在一起,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社区
。但杜塞尔多夫不是这样。
杜塞尔多夫的华人餐厅、华人店铺分布在全城各处,没有形成一个集中的"中华街"。这些店铺和德国本地的商业混在一起,你走在街上,可能这边是个德国面包店,旁边就是个川菜馆,再隔两家是个日料店。
这种散落式的分布,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城市形态。
为什么会这样?施展教授提供了一个产业视角的解释。杜塞尔多夫是德国重要的商业城市,很多中国企业在这里设立了欧洲总部或研发中心。这些企业派人过去,员工在当地生活,逐渐形成了华人社群。但这些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移民,
而是跨国公司的白领、技术人员、管理层。他们的消费能力和消费习惯,跟老一代华人移民完全不同
。
施展教授观察过很多欧洲城市的老华人社区,比如巴黎十三区。那里的华人店铺有个特点:装修老旧、门面陈旧,
给人一种"时间凝固"的感觉
。但杜塞尔多夫的华人餐厅不一样,装修风格很新、很现代,有些甚至走网红路线,室内设计跟国内一线城市的网红店差不多。
这背后是两代华人的差异。老一代华人移民出国,是为了谋生,开餐馆、开杂货店,做的是生存型生意。
新一代华人出海,是跟着企业走的,做的是事业型工作
。他们的收入更高、眼界更广,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也更高。他们不满足于传统的"唐人街式"消费,而是要把国内的消费体验复制到海外。
这就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循环:新一代华人有消费需求,于是有人开符合他们口味的餐厅;这些餐厅被分享到小红书上,吸引更多中国游客来打卡;游客的涌入又刺激了更多餐厅的开业。杜塞尔多夫就这样在小红书上越来越火,形成了一个正向循环。
施展教授还提到一个观点:中国企业出海之后,如果能带来建设性大于破坏性,就有可能成为一种"新的犹太人"——到哪里都能扎根、都能融入、都能创造价值。但如果带来的破坏性大于建设性,就可能成为"新的吉普赛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杜塞尔多夫的案例说明,至少在这座城市,华人社区和当地社会的互动是正向的。
讨论到最后,两位教授谈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数字边界。
教授讲了一个故事。他太太是服装设计师,他经常陪她去巴黎时装周。他问那些年轻的设计师和品牌CEO:
你们对日本市场怎么看?了解日本文化吗?
这些人滔滔不绝,能讲出日本买手店、日本时尚文化的各种细节。但他问:那中国呢?对方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I know nothing about China, I can't see China."
为什么看不见?因为数字边界。这些巴黎的设计师想进入中国市场,但他们联系不到中国的买手店老板,不知道现在中国有哪些买手店,找工厂也很难——如果不加微信,根本联系不上。他们被隔绝在中国的数字生态之外,对他们来说,中国市场就像一个黑箱。
这是一个business issue,一个实实在在的商业问题。全球化时代,我们以为信息是流通的,但实际上存在一道看不见的墙。
中国人可以用小红书看全世界,但外国人很难用小红书看中国。
微信、淘宝、抖音这些平台,对外国人来说几乎是不可及的。
杜塞尔多夫的故事恰恰说明,如果你能跨越这种数字边界,就能创造一个非常活跃的文化环境。杜塞尔多夫的华人社区之所以繁荣,就是因为小红书这个平台把中国用户和这座城市连接起来了。但反过来,那些无法跨越数字边界的地方,就会被隔绝在这个循环之外。
教授最后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网红这个概念,本质上是一种现代的fame,一种名气。过几年我们可能不会区分谁是网红、谁是传统媒体的明星,我们只会说这是一种影响力。从杜塞尔多夫这座城市,我们可以看到全球文化正在发生变化,但我们也能感觉到全球文化的边界。未来我们还是要好好想,怎么跨越这些边界。
这场对谈的核心就一句话:
一座城市的价值,正在被社交媒体重新定义
。杜塞尔多夫不是传统的旅游城市,不是政治经济中心,但它在小红书上比柏林还火。谁在定义一座城市?不再只是政府、不再只是媒体,而是每一个在社交平台上发帖的普通人。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城市的命运正在被数字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