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甘肃临夏之前,我对它的印象是模糊的——大约是黄土高原的褶皱里,藏着星罗棋布的清真寺,和一碗热腾腾的河州包子。
直到站在和政县的南端,当车子钻进太子山的怀抱,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苍凉。漫山的针叶林将冬日的寒气酿成一种清冽的甘甜。当我真正站在那道山梁下,看着三座突兀的石峰如笔架般直插云天,耳边不再是车马的喧嚣,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涌来的、低沉又宏大的回响。
当地人告诉我,这山会“说话”。山风吹过万顷松林,发出的声音如战鼓,如海啸,如千军万马过境。这便是松鸣岩名字的由来——不是人在呐喊,而是大山自己的呼吸。
松鸣岩的缘起,先要从这山说起。
它很奇特,在青藏高原向黄土高原过渡的地带上,突然就长出了这么一副硬朗的骨架。石灰岩的峭壁在这里垂直发育,带着点丹霞的赭色,又带着点喀斯特的嶙峋,被当地人诗意地称为“笔架山”。
海拔2736米,不算高,却足以让这里的植被放肆生长。踩着积雪覆盖的石阶往上,看得见130多种乔灌木在眼前展开:冷杉如卫兵般挺拔,油松在崖壁上伸展着遒劲的枝干。最绝的是那棵被称为“擎天柱”的古松,据说已在此站立了1800年。
这里是黄土高原边缘的绿色孤岛,也是洮河与广通河的水源涵养地。夏天时,它是百鸟的乐园,蓝马鸡与红腹锦鸡在灌木丛里踱步。而在过年这种淡季,万籁俱寂中,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以及——当你闭上眼,那风穿过树梢的呜咽。
就在这大自然的呼吸声里,藏着另一个关于“声音”的秘密。
松鸣岩的故事,要从一个浪漫的传说讲起。
相传很久以前,一位年轻的猎人在此打猎,忽然听见有姑娘的歌声从山林深处传来。那歌声清亮婉转,像山泉水滴落石崖。猎人循声追去,歌声却在山顶;待他爬上山顶,歌声又仿佛回到了山脚。就这样追着声音翻山越岭,直到日落西山,也没见到唱歌的人。
猎人回到村里,魔怔了一般。他把听到的曲调哼唱给村民听,教大家学会了这首“仙曲”。后来人们说,那唱歌的是仙女,她把最美的旋律留在了人间。为了纪念她,乡亲们在猎人遇仙的这一天——农历四月二十八,齐聚松鸣岩,学着仙女的调子放声高歌。
这不是简单的民间传说,而是这片土地上“花儿”的源起。
今天,当我们沿着陡峭的台阶攀上悬崖,会看到一座镶嵌在绝壁上的菩萨大殿。文献记载,松鸣岩的佛寺初建于明永乐年间,由河州都督刘昭捐资倡修。这里是藏传佛教、汉传佛教与道教的交汇点,玉皇阁、圣母宫在大山深处和平共处,展现着临夏这片土地特有的包容。
但在当地人心中,这座山真正的神灵,或许不是泥塑的神佛,而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代代相传的歌声。
如果说松鸣岩的松涛是大自然的呼吸,那么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六到二十八的“花儿会”,则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那是真正属于民间的狂欢。汉族、回族、东乡族、保安族……四面八方的乡亲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不全是来拜佛的,更多的,是来“唱花儿”的。
在那三天里,整个松鸣岩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露天歌场。山坡上、树荫下、小溪旁,到处是搭起的帐篷,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对歌声。清代诗人祁奎元曾写诗记录当时的盛况:“老僧新开浴佛会,八千游女唱牡丹”。
这种以“牡丹令”为代表的花儿,高亢、嘹亮、直抒胸臆,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表达爱意、诉说愁苦、赞美生活最直接的方式。今天的松鸣岩,因为这歌声,早已超越了地理的界限。2009年,这里的“花儿会”被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站在空无一人的冬日的菩萨大殿前,虽然听不到“花儿”,但那关于歌声的传说,让眼前的松林都多了几分灵性。
我是在过年假期来的,虽然未到正月十五,但当地朋友描述的场景足以让我神往:当圆月从东山升起,村里的打麦场上,人们会用纸糊一个巨大的天灯。香烟缭绕,红烛通明,德高望重的老人点燃灯捻,雪白的天灯变得通红透亮,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神手托起,颤悠悠地飘向茫茫天宇。
那一刻,人们相信,送走的是瘟病邪气,迎来的是风调雨顺。
这便是松鸣岩给我的终极印象:它不只是石头和树木堆砌的风景,更是声音与情感的双重地标。
这里有最物理的声音——松涛,那是风的形状;
这里有最世俗的声音——花儿,那是人的温度;
这里还有最空灵的愿望——天灯,那是心向宇宙的祈祷。
从松鸣岩归来,我突然理解了西北的另一面。它不是荒凉,而是在最坚硬的地貌上,生长出的最柔软的声音。
如果你有机会在四月八来到这里,请一定不要只做一个看客。混入那浩浩荡荡的游山队伍,在那开满野花的山坡上,什么也别想,对着这大山,吼一嗓子。
因为松鸣岩,本就是一座需要竖起耳朵,用心聆听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