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山秋景。 鲁军平 摄
陇东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间,泾河如碧带蜿蜒千年,浸润出平凉这片饱含“道”之神韵的土地。崆峒山雄峙其间,钟灵毓秀中融道源、道家、道学、道统、道教于一体,编织成“问道—论道—修道—传道”的文化长链。这份“道”深植于灶台烟火的温热,兼具哲学思辨的高远,承载着创世智慧与生存哲思,化作一城一人的精神根系,在岁月流转中绵延不绝。它藏在八百万年黄土与风的羁绊里,显在梯田春绿秋黄的轮回中,活在平凉人踏实前行的每一步里,既玄奥又质朴,既古老又鲜活。
一、道源灵根:山河藏问道,神话入烟火
平凉之道,孕于山河馈赠,成于人文积淀。泾河环抱的崆峒山,承载着黄帝问道广成子的千古传说——这从不是遥远的神话叙事,而是流淌在平凉人血脉中的集体记忆。静宁成纪,伏羲诞生之地,“一画开天”的阴阳觉悟划破鸿蒙;泾川回山王母宫,西王母的慈目饱含母性包容,二者与黄帝问道的传说交织缠绕,构筑起道源多元共生的文明根系。华亭煤城瓷都的“物物而不物于物”,更让道源在工业与手工的肌理中扎下深根。
道源从来不是博物馆中凝固的遗产,而是鲜活流淌的传统。节庆祭祀的缭绕香火里,老者闲谈的自豪眉眼间,游客拾级而上的虔诚步履中,祭王母、唱民歌、讲古经的民俗传承里,创世智慧与问道初心早已走出典籍,融入城市的每一次呼吸。它在黄土高坡凛冽的寒风中颤栗低语,在泾河悠然流淌与碧波奔涌中欢唱,在平凉人质朴的守护中延续,成为道文化所有形态的思想源头,为“问道”之旅筑牢信仰根基。登山时的每一次喘息、每一回驻足,望山间错落有致的金瓦宫殿,听松涛与清风交织的自然颂歌,便知缺憾本身,亦是体悟“道”的最佳契机。
二、道家哲思:自然为圭臬,生活即修行
源于道源的神话信仰,在时光淬炼中升华为道家哲学,开启“论道”的智慧征程。“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不再是高悬的抽象术语,而是融入平凉日常的生活准则与自然美学。清晨崆峒山径、城市公园与绿地广场,市民悠闲漫步,与黄土高坡的风撞个满怀;田间地头里,农人依循农时耕耘劳作,顺应四季节律;街巷市井间,生活节奏舒缓悠然,尽显岁月静好——这一切,皆勾勒出生命本真的模样。
道家思想藏着“道”的深层要义:是身处陡峭山阶仍能从容小憩的“心定”,是体力不支仍坚持前行的“在事上磨炼”,是山与城、人与自然相依相融的共生相融。平凉红牛维系的“草—畜—人—地”生态循环,梯田春种秋收的时序坚守,煤与瓷相生相融的产业智慧,皆堪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共生理念的生动注脚。这份不刻意、不造作的哲学,让平凉在贫瘠的土地上孕育出了玄妙的“道”,助农发展的静宁苹果、平凉红牛;在效率至上的时代,依然守住了一份难得的沉稳。道家智慧化作普通人可感可循的生活指南,在黄土地的粗粝与温柔里,在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中,在“极高明而道中庸”间,静默彰显着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
三、道学知行:智慧贯古今,实践证真章
道家的自然哲学,在平凉进一步深化为系统的道学体系,为“修道”提供了可落地的智慧支撑。“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成为诊治“城市急躁病”的良方,深度融入城市发展与农耕实践的土壤。“崆峒古镇”的禅意布局,暗合顺势而为之道;森林城市的系统构建,践行天人合一理念;民族团结的底色,厚植共济相融之基;宗教和顺的氛围,涵养宁静致远之心;双拥城市的荣耀,闪烁着家国情怀的担当;产业从“门票经济”到“产业经济”的跨越,彰显着稳扎稳打的发展定力。
农耕文明中,道学智慧更焕发出持久活力。公刘教民稼穑时“知天时、察地气、合群力”的生存智慧,仍在梯田的轮转里代代延续;平凉人种苹果、育林田,始终坚守“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时序准则。如今,智能覆膜机依循节气节律穿梭田垄锁住水土温度与湿度,北斗导航联合收割机驰骋田间精准收割希望,玉米秸秆经生物发酵技术制成青贮饲料滋养红牛,养殖粪肥经无害化有机化处理还田培肥土壤,传统道学的“顺势而为、循环共生”与现代农业科技深度融合,改变了天然的“荒凉与贫瘠”,碰撞出可持续发展的鲜活火花。道学挣脱了文本的束缚,既为城市发展注入理性定力,又为农耕文明筑牢生态根基,成为舒缓现代焦虑、驱动社会稳健前行的文化软实力,让“修道”之路有了坚实的理性指引。
四、道统脉传:以武悟真道,以技承文脉
道学的系统智慧,通过道统确立了清晰的传承谱系与正统性,让“修道”有了具体载体与脉络遵循。崆峒武术作为道统最鲜活的体现,刚柔并济的招式中,藏着“尽力而为,量力而行”的生命哲学。传承人恪守“招式可变,其魂不灭”的初心,让武术进校园、进景区、传海外——孩子们一招一式的比划里,海外习武者顿悟的神情中,传承的不仅是拳脚功夫,更是修身养性的文化基因。
皇甫谧融“道”入医理,著《针灸甲乙经》,倡人体如小宇宙、气血调和则安康之论。葛洪承其绪而阐新义,作《肘后备急方》,以“道为体、医为用”阐发医道“修身济人”之旨,秉持“顺应药性、调和阴阳”“治未病”“本草养性”的实践智慧,其理早已融入平凉民间医脉。当地医者承此儒医之道,以银针汤药祛疾除痛,以仁心厚德抚慰人心,于诊台案前践行“以技进道、以仁济世”的初心。此外,道教法脉的有序传承、西王母祭典的活化转化,让道统成为勾连古今、融通中外的文化纽带,在“以武悟道”“以技进道”的坚守中,赓续着道文化的正统性与连续性。
五、道教清境:钟鼓涤尘心,山水蕴灵机
道统的传承谱系,最终在道教这里完成宗教组织与实践体系的构建,成为“传道”的核心载体。崆峒山道观群从山脚绵延至顶峰,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于险要之处见性、至绝顶之巅见心,晨钟暮鼓间,构建起庄重宁谧的文化场域。本地人在此焚香祈福、寻求精神慰藉,远方游客在此聆听道教音乐、观摩祈福仪式——浮躁心灵在松涛清风中得到洗涤,疲惫身躯在古观幽境中获得安宁。山间清风拂过,似在诉说伏羲画卦的初始觉悟,又似在延续古时养性全生的悠长意境。
崆峒山的修行者们,以静心修行、传承道教雅乐与崆峒武术的方式,为这份文化赋予了温柔的底蕴与坚韧的力量,与西王母文化中的母性包容形成奇妙呼应。山下袅袅炊烟与泾河水汽缠络,城市建筑与灵山秀水相融,烟火人间与自然灵境在此相融。道教在这里既是信仰的寄托,也是文旅融合的核心场景。它为城市注入独特的精神质感,让心灵的安放与经济的发展找到平衡点,使文化的温度转化为发展的动能,让“传道”之路越走越宽。
六、文脉日新:古意生新韵,烟火续道魂
平凉的“道”从未停滞于过往,而是在传承与创新的碰撞中焕发新生。书画作品中,“道法自然”的意境流淌笔尖;剪纸纹样里,天地共生的向往跃然纸上;戏曲唱腔中,时高亢嘶吼时婉转舒缓的韵律萦绕耳畔——这一切,皆藏着道文化的基因密码。年轻一代以创意文创、趣味短视频活化传统,数字化技术将黄帝问道、西王母祭典的道文化故事转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内容,让伏羲卦象在虚拟空间流转,让古老的阴阳智慧被更多年轻人感知,让皇甫谧的医道借智能诊疗系统延续济世初心。
在乡村振兴的实践中,“共生”理念指引着生态与产业的协同发展。平凉红牛从耕牛转型为高品质肉牛,与静宁苹果共同担起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重担,梯田景观吸引着渴望回归自然的年轻人,华亭煤城瓷都以智能化开采、文创瓷器实现转型,西王母祭典成为融合研学、旅游与文化体验的当代仪式——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道源文化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日子要顺着天地过”,这句朴素的俗语道破了平凉“道”的本质:它不在高不可攀的顶峰,不在高深典籍里,而在烟火人间的日常中,在每一步踏实的前行中,在接纳遗憾、坚守本心的每一个瞬间,在黄土高坡蓬勃生长的希望里。
陇东高原的沟壑依旧,梁峁依然,平凉的“道”如不息文脉,沐黄土长风,穿崆峒云雾,淌泾河碧波,过市井烟火,跨越千年而历久弥新。它是道源的根性、道家的哲思、道学的智慧、道统的传承、道教的安宁,既契合“道为体、器为用”的传统智慧,更践行新时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理念,诠释着乡村振兴、产业升级、文化传承的本土答案。在“可言”与“不可言”之间,它勾勒出“以道润心、以道兴业,以文立根、以农固本”的精神图谱,让每一个走近的人,都能在灵山秀水与寻常日子里,体悟天地辽阔的格局,遇见生命本真的美好,更读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平凉实践。(秦永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