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游日本】在奈良“专念寺”感悟事业与情感的“专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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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和我说,在日本要想了解“专念寺”,应该去大和郡山市的专念寺。那里的知名度比较高,属于净土宗。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专念寺”的名称,我知道在净土宗的教义里,“专念”二字取自“专修念佛”,也就是要一心一意称念阿弥陀佛的名号。其实,一个人在从事一个事业的时候,何尝不需要“专念”呢?!“乱念”丛生,“杂念”交织,于事业,于情感,恐怕都没有益处的。

让我丝毫没有思想准备的是,2月17日,我初抵奈良,从车站经过三条大街前往即将入住美乐酒店的时候,发现这条街上也有一座名为“专念寺”的寺院。这与我此前知道的大和郡山市的“专念寺”,至少在名称上是“相同”的,是“撞车”的,让我不得不进去看一看。

属于真宗大谷派的“专念寺”,在这样一条民居交错的的大街上,本身就不同于那些占据山头的名刹大寺。它那不大的院门,与街道几乎持平,我感觉这种低姿态让它在漫长的岁月中,与周围的町家民宅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契约——它既是佛陀的道场,也是市井的一部分。

步入这座并不宽敞的木质山门,第一步踏在碎石子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这便是历史给出的第一个注脚。那声响提醒到此的人们,你已经从一个名为“现代”的时空,坠入了另一个由乌木、青苔与沉香构成的维度。

进入专念寺,最能震撼人心的是那种沉郁的色泽。日本真宗寺院的美学,向来拒绝轻佻。主殿的木料在数百年的烟火缭绕与空气氧化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玄武岩的深黑色。其实,那不是冰冷的黑,而是被数百年烟火与呼吸反复浸透后的玄色,带着拒绝解释的坚硬。如果伸手去触摸那些巨大的檐柱,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种隔着厚重时光的微温。

这里的历史感,是建立在对“物质”的绝对敬畏之上的。在专念寺的逻辑里,一根梁、一片瓦,一旦被安放在其位置上,便承载了某种永恒的意志。

这里的工匠在几百年前便懂得,木头是有灵魂的。他们利用榫卯的张力,让建筑在地震与风暴中呼吸。这种对“生活原料”的极致运用,产生了一种足以对抗时间的体面。这种体面不是靠修饰,而是靠“存在”本身。本堂的廊檐极深,阴影如潮水般在大殿内漫延,有着日本“恶魔作家”之誉的谷崎润一郎在其笔下的《阴翳礼赞》,就盛赞那些在黑暗深处的那些寺院,其被磨损得凹陷的地板,正是无数信众往返其间留下的生命的痕迹。

其实,“专念”二字,立于此处,绝非空泛的宗教口号。真宗大谷派的核心在于“专修念佛”,即通过一心称名,获得彼岸的救赎。但在,在奈良上三条町的世俗语境下,这种宗教意象产生了一种极其动人的文学隐喻:在变幻莫测、残酷荒诞的现世里,人如何守住自己的“念”?

院内有一口古钟,钟身锈迹斑斑,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奈良曾经经历过的寒暑。当钟声响起时,那频率极其迟缓,余音在密集的町屋间回荡、撞击,最终消失在远处的若草山下。那钟声仿佛在说,无论外界如何翻天覆地,这方丈室之内,秩序是恒定的。

这种秩序,是一种物质性的坚持。寺中的石灯笼,如果是因为岁月的侵蚀而生了厚厚的青苔,僧人们从不刻意去洗刷。这不是懒惰,而是他们认为,青苔不是污垢,而是时间对物质的加冕;裂痕不是残缺,而是旧物长出的新尊严。青苔的生长是时间对物质的加冕。这种对“残缺”与“流变”的接纳,构成了日本史观中最为深沉的一部分。历史不是要把旧物翻新,而是要让旧物在每一道裂痕中,都长出新的尊严。

在我这个喜欢钻研日本寺院的中国人看来,奈良专念寺的存在,同时也定义了上三条町的气质。

奈良的古老,往往藏在这些微观的场景中。走出专念寺,漫步在上三条町,就会发现两侧的民居依然保持着一种江户时代的严谨。木栅栏(格子)细密地排列着,既保护了私隐,又让光影在午后呈现出一种格律诗般的韵律。

这里的居民对专念寺怀有一种朴素的情感。那种情感不是对神灵的畏惧,而是对某种“共同记忆”的守护。每一代的邻里,都在这座寺庙里见证过生离死别,这种情感被物化成了寺内本堂前那块被踩得光滑如镜的踏脚石。

在这里,可以看到一种关于“阶级”与“生活”的终极和解。无论在外界的等级森严到何种程度,进入这道山门,每个人都面对着同样的虚空与同样的寂静。这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它能把所有浮躁的、狂热的、带血的情绪都过滤掉,只剩下最本质的生存渴望。

每每写日本寺院游记的时候,我觉得都无法避开“物哀”这一命题。

奈良专念寺的每一处修补迹象,都是一首无声的诗。在这里,几乎看不见大拆大建的痕迹。我看到一扇隔扇门破了,是用同质的纸张小心翼翼地补贴在上面;我看到一处地基有些沉降,是在用楔子一点点地校正。这种对待“物质”的精细,本质上是对人类自身尊严的卫戍。

其实,日本奈良的历史,堪称是一部关于“如何优雅地在废墟上生活”的教科书。而眼前的这座“专念寺”,在历史上也曾多次遭遇火灾,但每一次重建,工匠们都竭力还原它最初的模样。这种还原,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确保那份“历史的触感”不被中断。

我尽管是已经到过奈良多次了,但这次看到夕阳穿透奈良盆地厚重的云层,把那一抹凄艳的橘红投射在“专念寺”的灰瓦上时,还是感到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这瓦片下的空间,似乎从未被时间侵蚀。那些在木柱阴影里低头念佛的人,与几百年前的人,分享着同一种名为“宁静”的物质。

走出“专念寺”的山门,热闹的上三条町的灯火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闪烁。这是现代社会的暖黄色,带着电器与温饱的气息。

但是,我依然记得“专念寺”内部那种近乎冷酷的灰黑色。那种颜色提醒人们,文明的厚度,往往是由那些能够抗拒腐朽、抗拒变迁、抗拒狂热的物质所构建的。

坦率地说,奈良的“专念寺”,它不是一个名称重复的寺院的名字,而是一个坐标。它标示出了在无常的命运面前,人如何通过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专念”,来达成与永恒的对话。

我的这篇浅薄游记,无法穷尽奈良“专念寺”的每一处细节,因为真正的历史感,是需要你有机会独自坐在本堂的廊下,听着雨声,和着风声,在那份无声的压迫感中,去体会什么叫作“不朽”。

在这种不朽面前,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轻薄。在变幻莫测的现世里,守住一砖一瓦的“秩序”,便是凡人最深情的“专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