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从河南起飞,抵达广州上空,一个大爷努力凑近窗户往外瞧,“好像到东北了,全是雪。”他边看,边跟后排的同村人念叨。
广州没有雪,那是舷窗外的云。但这不妨碍他们感到一切都很新鲜。
大爷来自河南省鹤壁市三家村,今年58岁,他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来到遥远的南方。同一架飞机里,另外22个三家村村民也一样。
带队的是一个年轻人,28岁的女孩张桂芳。她不是导游,而是一个网红村长。
如果你喜欢刷短视频,可能见过她——一个戴着眼镜的长发女孩,中气十足地冲着镜头高喊:“我是村长,挑战全村免费旅游......”而她的身后,站着一群约莫60岁上下的老人,他们长期以种地和打工维生,几乎不曾踏出河南。
张桂芳/受访者供图
自2025年6月以来,张桂芳带他们走过河南省内的红旗渠、峰林峡,泡过温泉,去过青岛海边。最热闹的一次,她带100个村民去了趟北京,老人们如愿站在天安门前的模样,被全网追看。
而最新的目的地,就是广州。
2026年2月4日,凌晨五点半,一辆大巴车打开大灯,照破三家村的黑夜。灯光外,隐约能看到二十来个裹着厚袄子的身影,袄子外面,又套件红背心,他们就这样齐齐整整地在大巴车前集合。
这似乎是一件“大事”。当地省台记者为了赶上这场出发,凌晨三点就从郑州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来到村里,开启清晨的直播。他们计划,要一路跟着大巴车和村民,直播送机。
张桂芳和村民们在广州/南风窗 施泽科 摄
张桂芳更是一夜没怎么睡觉,凌晨四点半就起床赶往集合地点。她组织村民们拍出发前的视频,提醒大家检查身份证,接待从外地赶来的记者,时不时还要配合在直播里出镜、回答问题。
直到大巴车顺利出发,天空透出一半亮光,伴随着大巴车上记者的直播和老人们的聊天,坐在最前排的张桂芳终于抓住空隙,重新闭上了眼睛。
2月是河南的隆冬,广州的天气却依旧温暖湿润。凌晨收拾妥帖的厚袄子,又被老人们齐齐脱掉了。
下了飞机,他们就直奔长隆野生动物园,这里有更多的新鲜可看。村民们和大象、白虎、考拉合影,在灌木丛里寻找变色龙,把卷心菜投进河马的大嘴,甚至能摸一摸蜥蜴。
两个大爷在路上谈天,河南为什么没有猴子、没有狼?另一人说,因为河南太干了,动物找不到水喝,都跑走了。周围人都被他逗笑了。张桂芳接着问,那为什么咱们村没有熊猫?大爷给出一个本质主义的回答:因为俺们没“niu”的嘛。在河南方言里,“niu”就是“买”的意思。
大熊猫园区的游客最为密集,村民高举手机,越过人群。一个奶奶点开相机,对准熊猫长按中心的圆点,又转动镜头拍摄人群——她并未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按对位置,视频没录上。同行的老人教她打开与女儿的聊天对话框,再点击对话框下方的拍照页面,点一下是拍照,长按就是视频。她快速地点了几下,在手机里留下歪斜、模糊的熊猫影子,发了过去。
在广州长隆野生动物园的村民们/南风窗 施泽科 摄
老人们自得其乐,张桂芳则负责“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事实上,她也特别喜欢旅游,但她没忘记这同时是一份工作,既要履行村长的职责,也得兼顾与长隆的合作。
这一次的旅游资金由长隆赞助,张桂芳则需要拍摄村民们的游玩过程,发布在自己的自媒体账号“97村长小芳”上,为长隆做宣传。除此之外,这项合作还能为三家村村集体带来一笔额外的收入,对于这个长期靠务农谋生的村子来说,“接广告”是近几个月来才出现的,新的增收方式。
1月初,她收到长隆发来的合作邀约,第一反应是开心。不仅是增收,她自己也对广州充满好奇:广州能看见海吗?能看见香港吗?她特别想吃早茶,也很想逛逛服装批发市场。筹备出行的一个月里,她抽空搜索攻略,收藏了看中的动物园周边。
但在实际的旅程中,她却发现,“我体力跟不上,他们(村民)太强了”。28岁的张桂芳还被同事称作“小姑娘”,却要带领和照顾一队60岁上下的村民。她自嘲,带村民出门旅游“比较费村长”。
张桂芳和村民们/南风窗 施泽科 摄
出发当天,她特意安排大巴车提前三个小时抵达机场。然后打印登机牌、提醒村民上厕所,又给大家讲解机票信息和注意事项。张桂芳原以为行李不需要托运,因为村民不会带洗发水、护肤水一类的液体,却没预料到他们带了好几盒牛奶,一个大爷随身带的胰岛素也超标了。张桂芳一边督促大家把牛奶喝掉,一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超标的液体药物都塞进去,办理托运。
三家村旅游团抵达登机口时,距离登机只剩下半小时,她庆幸自己预留了足够多的时间。广州是“挑战全村免费旅游”的第九站,张桂芳积累了不少经验,“谁尤其好上厕所我都知道”。
而这些“费村长”的旅行,确实给三家村带来了改变。
与28岁的村长不同,村民们很少喊“累”。即使前一天走上两万步,第二天集合时,他们依旧精神,“不累,腿也不疼”。张桂芳在一旁补充,在村民看来,出来玩又没干活,怎么能叫累?
村民们在长隆野生动物园/南风窗 施泽科 摄
出游时的照片,让村民群变得热闹起来,更多的视频则流向短视频平台。抵达广州的第一天晚上,大家到珠江坐船夜游,张桂芳后来刷到,一个村民连发了三条视频。
这是他们玩得开心的证明。张桂芳记得,去北京的那趟旅行,村民们在路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但回村的时候,大巴车开了六个小时,他们聊了六个小时。在张桂芳心里,这是她“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与景区合作,带村民免费出游,不只是一项给村民的福利。在张桂芳看来,更大的收获是“和谐”。
“可能还没有到能够给大家增加收入的阶段,(但)我们创造了这些福利待遇,也会让大家觉得‘诶,这村变好了,怪不错的’。”张桂芳又正经地总结道,“基层的治理能力会变得更强,矛盾纠纷会更少。”
给村民策划类似的福利活动,张桂芳已经有些“驾轻就熟”。
在三家村,她是已有5年经验的村长与村委会主任,而在更广阔的互联网上,她是一个拥有全网60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
前者在乎一个村子的发展,后者则聚焦于内容创作,获得曝光和流量。当下,互联网作为“助农”的新路径,已经越发普遍、有效,两种身份背后各自的逻辑,也自然地交织在一起。
在自媒体账号“97村长小芳”里,张桂芳尝试了很多为村民谋福利的事。发年货、拍全家福、免费理发……这些活动的过程,都被摄像头记录下来,成为“97村长小芳”的视频作品。
发年货、拍全家福、免费理发……这些活动的过程,都被摄像头记录下来,成为“97村长小芳”的视频作品/受访者供图
成为“网红村长”的起点,是一次“运气”的眷顾。2021年,大学毕业后的张桂芳收到家乡三家村的邀请,高票当选为三家村党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2023年年初,她第一次在短视频里分享了自己成为村长,“登上村里权力巅峰”的经历,这条视频很快播放量破千万,点赞量超过200万。
流量对村子来说,是真实的收益。“97村长小芳”的内容围绕张桂芳的个人IP,账号所有权则属于村委会。账号接下的广告合作成为村集体收入的一部分,而直播卖出的农副产品,直接进入村民个人的腰包。
2025年年底,张桂芳又一次接到合作,得以带村民一起泡温泉。饭桌上,酒店老板提到,他们的酒店里也有助农区。三家村刚开始打造自己的农产品,主做小米,张桂芳直接问老板:“你们需要小米吗?”
这一问,酒店真的买下了5000斤小米。“通过我们不断地曝光,我们可能会认识更多的企业,有更多的单位愿意采购我们的农产品。”互联网带来的,是村子的发展机会。
张桂芳/受访者供图
但爆火之后,流量也很快迎来退坡。距离第一条“出圈”视频过去两三个月,张桂芳就观察到,视频的播放量逐步下降到了几百万、几十万。她陷入流量焦虑,琢磨其他博主的镜头语言,尝试把自己的内容打磨得更好。
很多博主为了维护账号活跃和粉丝粘性,会开启直播,这是最让张桂芳焦虑的事情。2024年,张桂芳全身心地投入直播,“别的啥事也不干了,要把直播搞好”。大概播了半年,效果不佳,她找到湖北一个很厉害的三农主播,花了一个月跟着他学习,吃住费用自己承担,大概投入了一万块钱。
回村之后,“(我)直播已经走火入魔了,觉得晚上流量好,我们都直播到晚上一两点,河南一两点还是有点冷的”。但直播间的人流量,却在十来个人到一两百人之间徘徊,“你精心准备了,真卖不出去,有时候讲得我自己都想买了”。2025年1月,在“穷尽一切努力”的基础上,张桂芳直播了大约25场,卖出10万块钱。
后来她渐渐也认识到,流量本就是不稳定的。和一些专业的视频博主合作后,她越发感觉到差距,他们会投入大量的时间反复拍摄,也能很快地发现视频里存在的问题。身为村长兼“网红”,张桂芳很难投入这么多精力,“别人做账号比我们要认真专业很多,我就不怎么焦虑了”。
身为村长兼“网红”,张桂芳很难投入太多精力在账号上/受访者供图
她依旧会学习其他博主的视频,但学习的不只是如何获得流量,更是一种农村工作的方法。
比如,一个叫“建康啊”的三农博主,和公益组织对接,给全镇的孤寡老人送免费营养餐。看过他的视频,张桂芳也打开了思路,后来有一次和公益组织对接的机会,她就给全镇的每个卫生室都送了一份药品包。“一些创意和活动,我们觉得很好,执行也不是很难,我们就会想办法把它(在三家村)落地,让村民受益。”张桂芳说。
在自媒体视频创作中,张桂芳也融入了自己的工作理念和方法。
起初,村里办免费老年餐厅,只有两个老人负责做饭,给村民发馒头。为谁的馒头大了、小了,发馒头的速度快了、慢了,村民们天天吵架。后来村委会制定规则,来吃饭的人必须参与做饭,执行两个月后,类似的争执再也没有出现过。偶尔有人抱怨,村民会直接怼回去,“叫你干活的时候你不来”。
张桂芳意识到,更多的人参与,矛盾会更少。2026年1月,村委会想给村民发年货,原本可以直接买点东西发下去,她选择用广播通知全村,招募志愿村民一同参与烹饪、发放的过程。
制作年货的那三天,村委会的院子被划分成几个区域,一块蒸花糕馍,一块炸丸子,还有炸鱼、杀猪。从早到晚,来干活的人把院子站满了,张桂芳数了数,最多的时候能有90个。
志愿者没有工资,张桂芳原以为能来的不到50人。她记得,那几天河南特别冷,冻得人头晕,而准备年货的现场却很热闹,“非常有味道”。全村一起备年货的视频发到账号上,收获了近4万网友的点赞。
一个村子的“和谐”,在此刻具象化,“那时间我觉得,这个村可太牛了”。
出发去广州的前一天,张桂芳在村委会和同事一起打包用于出售的“年货”。他们买来红色礼盒包装,把村民生产的蜂蜜、小米和面粉按份装进去,按一箱100块钱的价格卖给下过订单的企业。
定价前她计算过成本,但实际似乎有点变化,就拿蜂蜜来说,原计划一罐八两,但现在看,里面可能装了一斤。张桂芳掂量一下箱子,觉得卖100块太便宜了。
作为村长,张桂芳需要操心的事很多。从村子的基础设施建设、村民福利,到视频的内容创意、拍摄脚本,再到一袋小米和一罐蜂蜜的成本定价。处在村子“权力巅峰”的张桂芳,俨然一个创业者。
“我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没有特别宏观的(计划),有什么机会就抓住机会赶紧发展。”张桂芳说,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直播中的张桂芳/受访者供图
很多“机会”,在她看来像是运气。正如第一条短视频播放量破千万那样,陷入困境时,张桂芳总能遇到解救她的转机。
一个粉丝曾私信她,想要帮助三家村,表示有需求“尽管提”。起初张桂芳没当真,只觉得是路人在“口嗨”。那时她正专注于三家村的基础建设,就说村子需要修路。对方答应了,过了一个月,她重新联系上张桂芳,要来他们的施工方案,给他们补上了修路钱,总额大约30万。
“没有见过面,没有打过电话,就是聊过几句,然后就捐了。”张桂芳回想起来,还觉得难以置信。那条田间土路是村里一直存在的老问题,每次下雨,村民的拖拉机都很难通行,容易陷进泥里。2025年,有了这笔钱,它终于被修成了水泥路。
另一次巧合,是张桂芳的同事在短视频创作者大会上,认识了一个明星的合伙人。张桂芳原本只想“厚着脸皮”要一张明星的签名,那时村子里正在晒谷子,她就拍了个视频说,可以给他们寄点小米。明星后来通过合伙人联系上张桂芳,表示愿意帮他们做点什么。张桂芳还是那句话:“可以帮我们卖点小米吗?”明星答应了,在自己的直播间里挂上三家村小米的链接,卖出了3000单。
后来,张桂芳找村里最会写字的村民,给明星写了一幅字,做了一个锦旗送给对方,“我们拿不出非常体面的礼物”。更多的时候,她把这些帮助都记在心里,也留下一些视频素材。她想,也许有一个合适的契机,这些故事可以被做成视频。
张桂芳和村民/受访者供图
同事们常说,张桂芳“点儿太正”,运气太好了。而运气背后,是她为实现一件事付出的努力,“每次我有一个想做的事情,我会把它一直放在心上,可能经常跟大家提起,过段时间就真的实现了”。
靠这种“念念不忘”,她带100个村民去了北京。那次出行没有景区的广告合作,而带100个村民出游,至少要10万块钱。她开始“化缘”,联系以前有过合作的公司和博主,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做带村民去北京的活动。前后联系了十几家,终于有两家公司,愿意提供赞助。
大约一个月时间里,张桂芳被拒绝了很多次。她没有想过这件事完不成,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如果实在没人赞助,还可以靠村子自己赚钱去北京。
2025年,“走一步看一步”的三家村,靠流量和曝光积累了一部分村集体的资金后,转向发展自己的农产品。张桂芳期待,三家村的小米能发展起来,成为比“张桂芳”更响亮的招牌,她要实现三家村的“去张桂芳化”。
在她眼中,产业是一个村庄生存的根本,而非流量。三家村的小米在山城区比较有名,小米因此被定为主要发展的农产品。然后是逐步优化种植方式、扩大种植面积,张桂芳也和同事一起去小米企业考察,学习他们的包装、设计。2026年,经过一轮换届选举,张桂芳继续担任三家村村长,她计划找更大的博主来推荐三家村小米,还有包装设计、成本定价,更多的问题等待她思考。
张桂芳/受访者供图
张桂芳坦言,三家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庄。“我们这村子很普通,我们的模式、方向可复制性也很强。外在没有什么特色,内在(的特色就是)努力,干什么都很努力,他们都把村里的事当自己家里的事来办,这个可能是不一样的地方。”
支撑这个普通的村子持续发展下去的,也许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的努力。而至少现在,流量和“97村长小芳”的IP,仍然是普通的三家村最突出的特色。
走在动物园里,有路人被村民们统一的服装吸引,和张桂芳聊了起来。张桂芳向他们介绍,自己是河南三家村的村长,带村民们到广州来旅行。
“记得关注我们的账号啊,”张桂芳最后补充到,“‘97村长小芳’,全平台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