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县衙记
榆次老城的冬阳,是被时光筛过的淡金。东大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暖,踩上去像踏着陈年的宣纸,每一步都带着些微的脆响。
远远望见那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时,忽然懂了"朝堂看故宫,县衙看榆次"的深意——它没有皇城的巍峨,却把人间的方圆规矩,刻进了砖缝瓦脊里,像一帧帧凝着墨香的板画,在暖阳下透着凝重的温。
县衙的门脸并不张扬,却藏着说不尽的讲究。黑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摸得发亮,门楣上的"榆次县署"匾额,字是端正的颜体,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沉。
两侧的石狮子不像别处那般狰狞,眉眼间带着点晋地的憨,仿佛守着门,也守着百姓的柴米油盐。
跨进门槛时,鞋底蹭过门轴下的石臼,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恍惚间,竟像听见几百年前的脚步声——或许是披星戴月的差役,或许是抱冤喊屈的百姓,或许是轻衣简从的知县,他们的脚印叠在一处,把青石板磨成了温润的玉。
往里走,"亲民堂"的匾额在檐下晃。这便是常说的"大堂",公案摆得端端正正,惊堂木泛着冷光,两侧的"回避""肃静"牌,字漆虽有些剥落,却依旧透着威。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条形的亮,像谁在堂中划了道界,界内是法度的严,界外是人间的暖。
我站在堂下想象"击鼓鸣冤"的场景:鼓槌落下时,声浪该会撞着梁枋往上翻,惊得梁上的燕巢都颤;喊冤人的声音许是嘶哑的,带着泪的咸,却在这大堂里被规矩滤过,变得字字清晰。
而知县端坐案后,看状纸的眼神,该有几分锐利,几分悲悯——毕竟,这公案上断的,是张家的地、李家的债,是寻常百姓的日子。
二堂的楹联最是入心。"好学近智,力行近仁,知耻近勇,在官惟明,莅事惟平,立身惟清",字是褪色的金,却比任何雕梁画栋都更显分量。
据说这是清代知县留下的手迹,笔锋里带着股执拗的直。"莅事惟平"四个字,笔画尤其重,像在强调"一碗水端平"的难。
案上摆着的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却能想见当年知县在此批文的模样:或许是深夜的烛火下,他捻着胡须琢磨案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只为那句"惟平";或许是面对说情的乡绅,他指着楹联,一字一顿地说"这字在,规矩就在"。
这楹联挂在这里几百年,像面镜子,照过无数来来往往的官,也照过无数探头张望的民,让每个看见的人都明白:官与民的距离,原就隔着一张案、一颗心,心平了,距离便近了。
后院的书房透着些书卷气。窗台上的陶瓶插着干枯的芦苇,墙上挂着幅残画,画的是晋地的山水,笔触疏淡,倒像知县公余所作。
案头的《洗冤录》翻得卷了边,页脚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想来是不同的知县接力写下的心得。
有句批注看得真切:"民之冤,非在事之大小,在理之偏正。"字迹有些潦草,却带着股急劲,像写下时还在为某个案子揪心。
这让我想起戏剧里的"三堂会审",原以为是戏文的夸张,此刻才懂,那层层审问里,藏着的是"惟明"的较真,是不肯放过一丝错漏的执着——毕竟,对百姓而言,一桩案子的输赢,便是一辈子的公道。
走出县衙时,夕阳正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东大街的灯笼亮了起来,映着门楣上的匾额,竟有了几分暖意。
忽然觉得这"三晋第一署"的称誉,不在建筑的宏大,在它把"官"与"民"的关系,砌进了砖瓦里:官是百姓的规矩,民是官的根基;官守得住"清",民才能睡得稳;民信得过"平",官才能立得住。
就像那副楹联,字是写给官看的,理是说给民听的,几百年风吹雨打,墨迹淡了,道理却越发清晰。
回头望时,县衙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柔和。那扇黑漆大门缓缓关上,却像在心里打开了另一扇门——原来所谓"县衙",从来不是冰冷的机构,是百姓心里的秤,是世道眼里的镜,是把"公道"二字,活成日常的模样。
这趟榆次之行,见了建筑的巧,更见了人心的真,确是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