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沈青山疲惫的脸上。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义乌国际商贸城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他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电脑屏幕上,是印度孟买客商拉杰什最新发来的邮件。
邮件用词礼貌,但要求直白得不留余地:
“尊敬的沈先生,经公司财务部门重新评估,我们决定调整本次交易的付款方式。百分之三十定金已付,剩余百分之七十货款,将在货物运抵孟买港,经我方验收无误后再行支付。这是我们与贵国供应商合作的新政策,相信您能理解。”
沈青山盯着那几行英文,手指在鼠标上摩挲了几下。
窗外,商贸城巨大的建筑群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这片土地上,每天有数不清的货物从这里发往世界各地,也有数不清的生意在这里成交或破裂。
他今年四十六岁,在义乌做了二十二年小商品出口。
拉杰什这个客户,是三年前在广交会上认识的。
印象中,那个印度商人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色衬衫,头发抹得油亮,说话时眼睛喜欢直视对方,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第一次合作很顺利。
一个四十尺货柜的塑料家居用品,拉杰什付了百分之三十定金,货上船后见提单复印件付清了尾款。
后来订单渐渐多了起来。
从塑料制品到不锈钢厨具,从节日装饰灯到儿童玩具,货值一次比一次大。
直到这次。
三十万美元的货。
全是节日用的装饰品、塑料摆件、彩灯串——印度下半年节日密集,从排灯节到十胜节,这些东西不愁销路。
定金百分之三十,九万美元,一周前已经到了账。
现在货正在生产,拉杰什突然来了这么一封邮件。
沈青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声。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一幅世界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着他这些年货物抵达过的港口:鹿特丹、汉堡、洛杉矶、墨尔本、迪拜……
还有孟买。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名字:周文斌。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老沈?这么晚还没睡?”周文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背景音里还有婴儿隐约的啼哭声。
“文斌,吵醒你了。”
“没事,刚把孩子哄睡着。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
沈青山把邮件内容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看?”周文斌问。他是沈青山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上海做外贸律师,专门处理跨境贸易纠纷。
“我觉得不对劲。”沈青山说,“货到港再付款,风险全在我们这边。万一他到时候找借口不提货,或者压价,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是万一,”周文斌的声音清醒了不少,“是很有可能。印度海关那边,情况你知道的。货物到港后,如果买方不提货,或者拖延提货,会产生高额的滞港费、仓储费。拖上一个月,这些费用可能比货值还高。到时候他再跟你压价,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因为把货运回来的成本更高。”
沈青山感觉太阳穴在跳。
“而且,”周文斌继续说,“我最近处理过两起类似的案子。都是印度买家,要求货到付款。货物到了之后,不是说质量有问题,就是说市场行情变了,要求打折。最后卖方只能妥协,亏本处理。”
“这个拉杰什,以前合作不是这样的。”
“人都是会变的。也可能是他公司资金出了问题,想用你的货周转。更坏的可能是,他根本就没打算付全款,吃定你会妥协。”
沈青山没说话。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英文单词,眼前却浮现出拉杰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
三年前广交会,拉杰什在他的展位前停留了很久。
那个印度商人拿起一个塑料收纳盒,仔细检查着接口处的做工,又用手指弹了弹盒壁,听声音判断材质。
“工艺不错。”拉杰什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但价格还能再谈谈吗?”
沈青山报了个实价。
拉杰什摇摇头,却没有走。他又看了几样别的产品,最后说:“我第一次从中国直接采购。以前都是通过迪拜的中间商,他们加价太多。”
“直接采购,你能拿到最好的价格,但也要承担更多的风险。”沈青山说,“比如质量把控,物流安排。”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信任。”拉杰什看着他,眼神认真,“信任是生意的基础,你说对吗?”
那句话,沈青山记得很清楚。
后来几次合作,拉杰什确实守信用。付款及时,反馈问题也客观,甚至还会在排灯节前寄一盒印度甜点给他。
可现在……
“老沈?”周文斌在电话那头叫他。
“我在听。”
“我的建议是,不要同意。坚决要求发货前付清全款,或者至少见提单复印件付款。这是底线。”
“可订单已经接了,定金也收了。”沈青山说,“如果我现在拒绝,他要我退定金,还要赔偿损失。”
“那就退。亏定金总比亏全部货款强。”
沈青山沉默。
九万美元定金,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批货他已经安排工厂在生产了。原材料买了,模具开了,工人三班倒在赶工。如果现在取消订单,这些损失都得他自己承担。
“让我想想。”他说。
挂掉电话,沈青山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商贸城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那是和他一样还在加班的小老板们。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刚来义乌的时候。
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庞大的商贸城,只有几条街的小商品市场。他租了个不到十平米的摊位,卖些针头线脑、纽扣发卡。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门,晚上十来点才收摊。
冬天没有暖气,手冻得开裂。夏天没有空调,汗水能把衬衫湿透。
后来生意慢慢做大了,从摊位搬到店面,从国内做到国外。
他娶了妻,生了女儿,在义乌买了房,买了车。
表面上风光,背后的压力只有自己知道。
汇率波动、原材料涨价、国际局势变化、客户拖欠货款……随便一个风浪,都可能让多年的积累付诸东流。
这次三十万美元的订单,是他今年接的最大一单。
如果能顺利做完,利润足够支付女儿明年出国留学的费用。
可如果……
沈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拿起手机,给拉杰什回邮件。
措辞很客气,但立场坚定。
“尊敬的拉杰什先生,关于付款方式,我们始终坚持发货前付清全款的交易原则。考虑到我们长期良好的合作,可以接受见提单复印件付款。但货到付款的方式风险过高,恕难接受。希望您能理解。”
点击发送。
邮件像石头投入深井,一夜没有回音。
第二天上午,沈青山在工厂盯生产。
车间里机器轰鸣,注塑机吞吐着塑料粒子,流水线上的工人麻利地组装着彩灯串。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加热后的特殊气味。
这批货工艺不复杂,但要求高。
拉杰什特别强调,所有装饰品的颜色必须鲜艳,彩灯的亮度要足,而且不能有频闪——印度人过节喜欢热闹,东西要亮眼。
沈青山拿起一个刚下线的塑料孔雀摆件。
孔雀的尾巴展开,上面涂着金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是排灯节的热销品,象征吉祥和繁荣。
“沈总,颜色对不对?”车间主任老吴走过来问。
“可以。”沈青山点点头,“质检要盯紧点,特别是灯串,每个都要测试,不能有死灯。”
“放心,我都交代了。”
老吴跟了他十几年,从最初的小作坊到现在的中型工厂,是信得过的老人。
“对了,”老吴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好几家做印度市场的,货款都出了问题。有个老板被欠了五十多万,货到了印度,买家说没钱付,要分期,分两年。”
沈青山心里一紧。
“哪家?”
“做五金的老刘。现在天天跑律师楼,头发都白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拉杰什。
沈青山走到车间外相对安静的地方,接通电话。
“沈先生,我收到你的邮件了。”拉杰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我想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的要求,是我们公司的新政策。我们在和所有供应商推行这种付款方式。”
“拉杰什先生,我很重视和您的合作。但货到付款的风险确实太大了。如果您资金周转有困难,我们可以商量延长账期,但前提是发货前要有保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先生,我们合作三年了。你觉得我不值得信任吗?”
“这和信任无关,是生意原则。”
“那很遗憾。”拉杰什的语气冷了下来,“如果这样,我们的订单只能取消。请你退还定金,并按照合同赔偿我们的损失。”
沈青山握紧了手机。
“拉杰什先生,货已经在生产了。现在取消,我的损失很大。”
“那是你的问题。”拉杰什说,“我给了你选择,要么按我们的新方式合作,要么取消订单。决定权在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响着。
沈青山站在车间门口,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远处传来货车的喇叭声,工人们推着推车来来往往,整个世界都在忙碌运转。
只有他,僵在原地。
回到办公室,沈青山查了合同。
合同是拉杰什那边提供的英文版本,条款对他很不利。如果因卖方原因取消订单,不仅要退还定金,还要赔偿买方百分之二十的货值作为违约金。
那就是六万美元。
加上已经投入的生产成本……
沈青山算了笔账,额头渗出冷汗。
如果现在取消订单,他要损失将近二十万美元。
如果继续做,同意货到付款,可能损失全部三十万。
进退两难。
接下来的三天,沈青山和拉杰什又通了几次邮件和电话。
拉杰什的态度始终强硬,寸步不让。
沈青山找了周文斌,也咨询了其他做印度市场的朋友,得到的建议大同小异:宁可亏定金,不要冒险。
可二十万美元的亏损,他承担不起。
女儿明年要出国,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就要七八万美金。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工厂几十号工人要发工资,银行的贷款要还。
这笔钱,他亏不起。
第四天晚上,沈青山一个人去了江边。
义乌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他点了支烟,很久没抽了,呛得咳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妻子打来的。
“还不回来吃饭?”
“马上回。”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妻子问。她知道印度订单的事,这几天也跟着担心。
“还在谈。”
“实在不行,就算了。少赚点就少赚点,人平安就好。”
沈青山嗯了一声,心里却沉甸甸的。
挂了电话,他望着江面发呆。
这些年,他经历过不少风浪。
2008年金融危机,外贸订单断崖式下跌,他咬牙撑过来了。
2015年汇率大跌,结汇时损失惨重,他也熬过来了。
可现在这关,好像特别难过。
不是钱多少的问题。
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进退不得的窒息感。
是那种信任被辜负的愤怒和无力。
一支烟抽完,沈青山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杨建华。
杨建华是他早年在商贸城摆摊时认识的朋友,后来转行做了国际物流,专门跑东南亚和南亚线路。这人脑子活,门路广,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电话很快接通。
“沈哥?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找你咨询点事。”沈青山开门见山,“印度那边,你熟不熟?”
“熟啊,孟买、新德里、钦奈,我常跑。怎么了?货出问题了?”
沈青山把情况大致说了。
杨建华听完,啧了一声。
“这事不新鲜。最近好些印度买家玩这手,专坑中国供应商。货到港,找各种借口不提货,逼你降价。你不降,他就拖,拖到你付不起滞港费,要么贱卖,要么弃货。”
“有办法应对吗?”
“难。”杨建华说,“印度海关那地方,你也知道,效率低,规矩多。货物到港后,清关文件必须由收货人提供。如果收货人不配合,你的货就卡在港口,一天天烧钱。”
沈青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过……”杨建华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什么办法?”
“你等我一下,我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杨建华的声音压低了。
“沈哥,这事我只跟你说,你可别外传。”
“你说。”
“印度有些港口,有‘特殊代理’。这些人跟海关熟,能想办法把货提出来。但费用不低,而且……算是灰色操作。”
沈青山明白了。
“你是说,如果拉杰什到时候不提货,我可以找这些人把货提出来,在当地另找买家?”
“对。但这是下下策。第一,费用高,可能占到货值的百分之二三十。第二,风险大,万一被发现,货可能被扣。第三,临时找买家,价格卖不高,可能还要打折。”
“那也比全亏了好。”
“是这个理。”杨建华说,“不过沈哥,我劝你三思。这步棋走不好,可能人财两空。”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青山在江边又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那时他刚决定来义乌做生意,父亲不同意,觉得不踏实,不如在老家找个工厂上班。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父亲问他。
“诚信?”
“是底线。”父亲说,“做人要有底线,做生意更要有。钱可以少赚,但不能没了底线。没了底线,今天能赚的钱,明天会加倍赔出去。”
这些年,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可现在,底线和生存,好像只能选一个。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妻子在客厅等他,桌上留着饭菜。
“吃了没?”
“吃过了。”沈青山在沙发上坐下,揉着太阳穴。
妻子给他倒了杯水,在他身边坐下。
“别太愁了。大不了这笔生意不做了,我们从头再来。当年我们两手空空来义乌,不也闯出来了?”
沈青山握住妻子的手。
那双手粗糙,关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刚来义乌时,夫妻俩一起摆摊。冬天冷,妻子手上全是冻疮,还坚持帮他打包发货。后来日子好了,她也没闲着,在厂里帮忙管后勤,几十号工人的吃住都操心。
“我想赌一把。”沈青山突然说。
妻子看着他。
“赌输了,可能血本无归。赌赢了,能保住这笔生意,也给以后铺条路。”
“你想怎么做?”
沈青山把杨建华说的办法讲了。
妻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冒险了。”
“我知道。”
“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是吗?”
沈青山点点头。
妻子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你想做,就去做吧。大不了,我们把房子卖了,回老家去。只要人好好的,总有办法。”
那一夜,沈青山几乎没睡。
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好的,坏的,最坏的。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很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决定。
早上八点,沈青山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给拉杰什发邮件。
邮件很短。
“拉杰什先生,经过慎重考虑,我同意您的付款方式调整。货物将按计划生产,发运。期待我们继续合作。”
点击发送。
五分钟后,拉杰什的电话就打来了。
“沈先生,你做了明智的决定。”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热情,“相信我,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货到之后,我们会立即安排付款。”
“希望如此。”沈青山说。
“那么,生产进度如何?什么时候能发货?”
“正在赶工。预计二十天后可以完成,安排装柜。”
“很好。请及时通知我船期信息。”
“好的。”
挂了电话,沈青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戏台已经搭好。
接下来,该他登场了。
他打电话给车间主任老吴。
“老吴,那批印度货,生产计划调整一下。”
“怎么调整?”
“先做一半。”
“一半?”老吴不解,“客户不是催得急吗?”
“按我说的做。另一半先停着,但原材料照常备,工人也留着,随时能复工。”
“这……沈总,这是为什么?”
“别问,照做就是。”
沈青山没有解释。
他不能解释。
这个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山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到工厂盯生产,和拉杰什保持沟通,按时发生产进度照片。
拉杰什似乎很满意,邮件回复得很快,语气也很友好。
但沈青山注意到一个细节。
拉杰什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产品的具体细节。
以前每次订单,他都会反复确认颜色、尺寸、包装方式,有时还会要求寄样品确认。
这次,他一次都没提。
他只关心一件事:什么时候能发货。
这让沈青山更加确信,拉杰什的心思根本不在货上。
或者说,他关心的不是货本身,而是货什么时候到港。
因为货到港,才是他计划的开始。
二十天后,一半的货生产完毕。
沈青山安排装柜。
一个四十尺的货柜,本来应该装满,现在只装了一半。
集装箱里空荡荡的,货物只占了不到一半空间。
装柜的工人觉得奇怪,但没人多问。老板的事,少打听。
沈青山亲自到仓库监装。
他看着那些包装好的纸箱被一个个搬进集装箱,整齐码放。
彩灯串、塑料孔雀、节日挂饰、装饰摆件……都是印度节日市场最畅销的东西。
如果一切顺利,这些货现在应该在孟买的市场上,为某个家庭的节日增添光彩。
可现在,它们成了赌注。
装柜完毕,集装箱门关上,铅封打好。
沈青山拍下铅封号,发给拉杰什。
“货已装柜,预计五天后开船,船期信息稍后提供。”
拉杰什很快回复:“太好了。期待货物早日抵达。”
沈青山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笑意没到眼底。
他打电话给货代,安排订舱、报关、做单证。
一切按正常流程走。
只是提单上的货物描述,他做了点手脚。
原本应该写“节日装饰品,XXX箱”,他只写了“装饰品,XXX箱”。
少写两个字,区别不大,但关键时候可能有用。
这是他跟杨建华学的。
“提单上的描述越模糊越好。”杨建华说,“万一将来要走灰色渠道,操作空间大些。”
单证做好,发给拉杰什确认。
拉杰什没提出任何异议。
他似乎根本没仔细看。
船期定了,五天后开往孟买。
航程大约十五天。
也就是说,二十天后,这批货将抵达印度。
沈青山算着时间。
二十天。
他还有二十天时间,准备下一步。
而这二十天里,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让老吴继续生产另一半的货。
但这次,他改了一些细节。
比如彩灯串,原本是暖白色光,他改成了彩色渐变光。
比如塑料孔雀,原本尾巴上是金粉,他加了银粉,在光下会闪烁。
比如节日挂饰,原本是单一红色,他改成了红金相间。
改动不大,但足够让这批货和之前那批有所区别。
老吴不明白。
“沈总,客户要求不是这样的。改了,客户不认怎么办?”
“客户不会知道的。”沈青山说。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青山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老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照做了。
他知道老板最近压力大,脾气也躁,少问为妙。
沈青山也没解释。
他没法解释。
这个计划太冒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连妻子,他也没说全。
他只说,他有办法应对,让她别担心。
妻子没多问,只是每天给他炖汤,让他注意身体。
那二十天,沈青山瘦了五斤。
他睡不着,吃不下,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性。
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
但必须想。
他查了印度海关的规定,算了滞港费的标准,咨询了当地仓库的租金,甚至托杨建华找了两个“特殊代理”的联系方式。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货到港。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货轮在海上航行,沈青山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
他每天查船位,看货物到哪里了。
过了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
靠近孟买港。
终于,货轮到港了。
那天早上,沈青山接到货代通知:“货物已抵达孟买港,等待清关。”
他深吸一口气,给拉杰什发邮件。
“拉杰什先生,货物已抵达孟买港。请安排清关提货,并支付剩余货款。”
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天,两天,三天。
拉杰什没有回复。
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青山不意外。
他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反而踏实了。
第四天,他给拉杰什发了第二封邮件。
措辞强硬了一些。
“拉杰什先生,货物已到港四天,产生的滞港费将由你方承担。请立即安排付款提货,否则我方将采取必要措施。”
这次,拉杰什回复了。
“沈先生,很抱歉最近在出差。货物我看到了,但有个问题。我们收到的货,和订单不符。数量只有一半,而且部分产品有质量问题。请解释。”
沈青山看着邮件,笑了。
果然。
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他回复:“拉杰什先生,货物完全按照订单生产。关于数量,请查收随附的提单和装箱单。如有质量问题,请提供具体证据。”
拉杰什很快又回:“证据我们会提供。但在此之前,我方无法提货。由于你方违约,请退还定金,并赔偿我方损失。”
沈青山没再回复。
他知道,戏已经开演了。
接下来,该他上场了。
他打电话给杨建华。
“建华,货到了。买家找借口不提货。”
“猜到了。”杨建华说,“你打算怎么办?走特殊渠道?”
“不,再等等。”
“等什么?滞港费一天天涨呢。”
“等一个机会。”
沈青山说的机会,是印度的一个重要节日:十胜节。
十胜节是印度教的重要节日,庆祝罗摩战胜魔王。节日期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装饰品需求量大增。
而他的货,正好赶在节日前到港。
如果拉杰什真的想赚钱,他不会让货烂在港口。
他之所以不提货,无非是想压价。
等沈青山着急了,主动降价,他再低价吃进,转手高价卖出,赚取暴利。
这是一场心理战。
看谁先撑不住。
沈青山撑得住。
因为他只发了一半的货。
滞港费,只针对这一半的货。
另一半,还在义乌的仓库里,安安稳稳。
他赌的是,拉杰什比他更需要这批货。
节日不等人。
错过销售季,这些装饰品就得等到明年。
而明年,谁知道流行什么颜色,什么款式?
时间一天天过去。
沈青山每天查一次滞港费账单。
数字在不断增加。
但他不着急。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个过程。
像钓鱼,鱼已经咬钩,就看怎么收线。
第十天,拉杰什主动打来了电话。
“沈先生,我们谈谈。”
“谈什么?”
“关于这批货。我们验货了,确实有问题。但考虑到长期合作,我们愿意接收,前提是价格必须打折。”
“打几折?”
“五折。”
沈青山笑了。
“拉杰什先生,你在开玩笑。”
“我很认真。货物质量不合格,我们接收已经是让步了。”
“那请你把不合格的证据发给我。如果确实是我方责任,我可以考虑。”
“证据当然有。但我们现在谈的是解决方案。五折,这是我们的底线。”
“我的底线是,全款,一分不能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先生,你这样,我们很难继续合作。”
“拉杰什先生,”沈青山缓缓说道,“我也想说这句话。我们合作三年,我从未拖欠过你一次货,从未出过一次质量问题。现在,你用这种手段,我很失望。”
“手段?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沈青山说,“货到付款,找借口不提货,逼我降价。这种手法,不新鲜。”
拉杰什不说话了。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沈青山继续说,“这批货,你不要,我要。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拉杰什似乎觉得好笑,“你怎么处理?在印度,你没有公司,没有渠道,没有客户。等滞港费高到你承受不起,你还是得求我。”
“那我们走着瞧。”
沈青山挂了电话。
他手心在出汗,但心里很平静。
计划,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他再次联系杨建华。
“建华,帮我联系你在孟买的代理。我要提货。”
“你想好了?费用不低。”
“想好了。另外,帮我查查,孟买现在节日装饰品的批发价是多少。”
“这个容易。我有个朋友做这个,我问一下。”
半小时后,杨建华回电话了。
“问到了。今年行情好,你那些货,如果现在出手,批发价能比出厂价高三成。不过再过一周,节日过了,价格就得跌。”
沈青山眼睛一亮。
高三成。
也就是说,哪怕他花高价找代理提货,再在当地低价批发,依然有的赚。
更重要的是,他能把货拿回来。
拿回来,就有主动权。
“建华,帮我安排。越快越好。”
“行。我让代理联系你。费用大概是这样……”
杨建华报了价。
沈青山算了算,付完代理费、滞港费、仓储费,再把货在当地卖掉,他大概能保住本,小亏一点。
但比起全亏,好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能出口气。
当天下午,一个叫辛格的印度人联系了沈青山。
辛格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办事很利索。
“沈先生,杨先生介绍了您。您的情况我了解。我可以帮您把货提出来,但需要一些文件。”
“什么文件?”
“提单副本、装箱单、发票,还有一份授权书。另外,我需要收货公司的信息。”
沈青山早有准备。
他之前注册了一家离岸公司,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
他把文件发给辛格。
“最快多久能提货?”
“三天。不过费用要预付一半。”
“可以。”
沈青山转了钱。
接下来三天,他几乎没睡。
辛格每天汇报进度。
第一天,文件递上去了。
第二天,海关审核通过了。
第三天,货提出来了。
“沈先生,货在我仓库了。您看是直接卖掉,还是先存着?”
“卖掉。”沈青山毫不犹豫,“按市场批发价,尽快出手。”
“好。不过批发价可能比零售价低一些。”
“我知道。尽快。”
辛格效率很高。
两天时间,一半的货全卖完了。
钱打到沈青山离岸公司的账户。
扣除所有费用,算下来,小亏百分之五。
沈青山看着银行账户的余额,长长舒了口气。
赌赢了。
虽然没赚,但也没大亏。
更重要的是,他拿回了主动权。
现在,轮到拉杰什着急了。
果然,货被提走的第二天,拉杰什的电话就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不再从容。
“沈先生,我听说,你在孟买把货提走了?”
“是的。既然你不要,我只好自己处理。”
“那是我的货!”
“曾经是。”沈青山平静地说,“但你不要了,不是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我只是在和你协商价格!”
“协商?”沈青山笑了,“拉杰什先生,我们别绕弯子了。你想要这批货,是因为十胜节要到了,你能卖高价。但你不想付全款,想用滞港费逼我降价。可惜,你算盘打错了。”
电话那头,拉杰什的呼吸声很重。
“你就不怕我告你?提单的收货人是我公司!”
“告我什么?货物到港后,你不付款不提货,已经构成违约。我作为卖方,有权处理货物以减少损失。这是国际贸易惯例。”
“你……”
“对了,”沈青山打断他,“还有另一半货,你还想要吗?”
拉杰什愣住了。
“什么另一半货?”
“你订单的全部货量,我只发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我仓库里。”
“你……你为什么只发一半?”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青山说,“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放弃这批订单,定金不退,作为你违约的赔偿。第二,想要剩下的一半货,可以。但这次,必须付全款,而且价格上浮百分之二十。”
“你疯了?上浮百分之二十?”
“这是对你违约行为的惩罚。”沈青山一字一句地说,“拉杰什先生,生意场上,诚信是根本。你破坏了我们的信任,就要付出代价。”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就算了。另一半货,我可以卖给别的客户。十胜节要到了,节日装饰品不愁卖。”
拉杰什沉默了。
沈青山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愤怒,懊悔,不甘。
但没办法。
游戏规则,是他先破坏的。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沈青山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不答复,我就当你不接受,定金没收,订单取消。”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次,是他主动挂的。
放下手机,沈青山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商贸城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忽然觉得,压在心里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妻子推门进来,端着杯茶。
“怎么样?”
“解决了。”沈青山接过茶,喝了一口,“另一半货,他可能要,可能不要。如果要,我们还能赚一笔。如果不要,定金我们扣下,也不亏。”
“那就好。”妻子在他身边坐下,“这些天,你瘦了不少。”
“没事,就当减肥了。”
妻子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以后这种事,别再干了。太吓人。”
“不会了。”沈青山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和印度客户做生意,得留一百个心眼。”
那天晚上,沈青山睡了一个多月来第一个好觉。
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拉杰什的电话来了。
“沈先生,另一半货,我要了。”
“条件呢?”
“全款,发货前付清。但价格不能上浮百分之二十,这太多了。”
“那就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五,一分不能少。”沈青山很坚决,“拉杰什先生,你要明白,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可以不要,我不勉强。”
电话那头,拉杰什咬牙切齿的声音几乎能透过听筒传过来。
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好。百分之十五。但必须保证一周内发货。”
“收到全款,立即发货。”
“我会安排付款。但这次,如果货再有问题……”
“不会。”沈青山说,“但这次,我会在发货前,请第三方检验公司验货。检验合格,再发货。检验费,你出。”
“你……”
“这是为了保障我们双方的利益。”沈青山说,“你说对吗?”
拉杰什无言以对。
三天后,全款到账。
沈青山安排发货。
这次,他发了另一半货。
和之前那批略有不同,但更漂亮,更精致。
装柜前,他请了检验公司,出了检验报告。
拍照,发邮件给拉杰什。
拉杰什确认无误。
货上船,提单副本发给拉杰什。
交易完成。
一个月后,沈青山收到拉杰什的邮件。
邮件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印度某个市场的摊位。摊位上摆满了节日装饰品,其中就有沈青山的货。彩灯闪烁,孔雀开屏,一片喜庆。
生意不错。
沈青山笑了笑,关掉邮件。
他没回复。
有些合作,到此为止就好。
后来,沈青山把这件事写进了公司的培训手册。
在新员工入职时,他都会讲这个故事。
“做生意,诚信为本。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和某些国家的客户打交道,一定要留个心眼。付款方式,能预付全款最好。不行,也要争取发货前付清。货到付款,风险太大,尽量不要接受。”
“那如果客户坚持呢?”有新员工问。
“那就学我。”沈青山说,“发一半,留一半。尾款到了,再补另一半。”
“客户能同意吗?”
“你可以告诉他,这是为了保障双方利益。如果他心里没鬼,会同意的。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要小心了。”
员工们点头,记在心里。
沈青山望向窗外。
商贸城依旧热闹,人来人往,货来货往。
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在这里发生。
有的关于诚信,有的关于欺诈。
有的关于坚持,有的关于妥协。
而他的故事,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
但对他来说,足够深刻。
深刻到,余生难忘。
半年后,义乌的秋天来了。
天气转凉,商贸城里的商户们换上了长袖。沈青山的办公室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生意照常做着,只是沈青山心里,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拉杰什那件事后,他对印度市场格外谨慎。新接的订单,付款方式一律收紧,宁可少做,也不冒险。
妻子说他变得多疑了。
他承认。
“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他对妻子说,“咱们是小本生意,经不起大风浪。”
妻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每天给他泡的茶里,多加了几颗枸杞。
“养养肝,你最近火气大。”
沈青山喝一口茶,枸杞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那点郁结,似乎也散了些。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核对订单,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印度区号。
沈青山皱了皱眉,没接。
电话响了一会儿,停了。但很快又响起来。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是沈青山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英语带着印度口音,但比拉杰什的标准些。
“我是。你是?”
“我叫阿尔琼,是拉杰什的堂弟。”
沈青山心里一紧。
拉杰什的堂弟?他想干什么?
“有事吗?”
“沈先生,别紧张。我和拉杰什不是一路人。”阿尔琼的声音很诚恳,“我打电话,是想和你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在孟买也有家贸易公司,主要做节日用品。我听说了你和拉杰什的事。”阿尔琼顿了顿,“说实话,我为他感到羞愧。我们印度商人的名声,就是被这种人搞坏的。”
沈青山没接话。
他不知道这个阿尔琼说的是真是假。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相信我。”阿尔琼继续说,“但我可以证明我的诚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做一笔小单子,你发货前,我付全款。等建立起信任,再做大单。”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原则。”阿尔琼说,“我调查过你。在义乌,你的口碑不错,做生意讲信用。而且,你很聪明。拉杰什那种手段,很多人就认栽了,但你不仅没吃亏,还让他吃了瘪。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沈青山沉默。
他在判断。
这个阿尔琼,听起来比拉杰什真诚。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隔着一个电话。
“沈先生,你在听吗?”
“在。”沈青山说,“你说的小单子,是多小?”
“五千美元。一批排灯节用的陶土油灯。”
排灯节是印度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家家户户都会点油灯。陶土油灯是消耗品,每年需求量很大。
五千美元,确实是小单子。
就算被骗,损失也不大。
“可以。”沈青山说,“你把具体要求发邮件给我。我报价,你觉得合适,付全款,我发货。”
“太好了。”阿尔琼很高兴,“我马上发邮件。另外,沈先生,我想说,不是所有印度商人都像拉杰什那样。我们大多数人,是诚心想做生意的。”
“希望如此。”
挂了电话,沈青山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窗外,一片樟树叶飘进来,落在桌上。
他捡起叶子,在手里转了转。
生意场上,信任就像这叶子。
看起来完整,其实很脆弱。
一旦裂了,就很难复原。
但人总得往前走。
总不能因为一次跌倒,就不敢再走路。
他打开邮箱,等阿尔琼的邮件。
邮件很快就来了。
很详细,有产品图片,有规格要求,有包装细节。
看得出,是认真做生意的。
沈青山认真回了邮件,报了价。
价格公道,但比市场价略高一点。
高出的部分,是风险溢价。
阿尔琼没还价,直接接受了。
第二天,全款到账。
沈青山有些意外。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番讨价还价。
看来,这个阿尔琼,是真的想建立信任。
他不敢怠慢,亲自去工厂盯生产。
陶土油灯工艺简单,但要保证每个都不裂不漏。
他让工人一个个检查,有瑕疵的,全部挑出来。
老吴觉得他小题大做。
“沈总,五千美元的订单,没必要这么仔细吧?”
“要做,就做好。”沈青山说,“不管订单大小,质量都一样。”
老吴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明白,老板这是被拉杰什搞怕了,现在对印度订单格外小心。
货生产好,打包,发货。
沈青山拍了照片,发了装箱视频给阿尔琼。
阿尔琼很满意。
“沈先生,你做事很仔细。希望我们以后能长期合作。”
“希望如此。”
货发走后,沈青山没再多想。
五千美元的小单子,在他这里,掀不起什么波澜。
他继续忙别的订单。
欧洲的,美国的,中东的。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一个月后,阿尔琼又打来电话。
“沈先生,货收到了,很好。客户很满意。”
“那就好。”
“我想再下一单。这次要大一些,五万美元。还是陶土油灯,但要加一些新款式。”
沈青山心里一动。
五万美元,不算小单子了。
“可以。但付款方式……”
“我明白。”阿尔琼很爽快,“还是全款预付。等你确认收到款,再安排生产。”
沈青山有些意外。
这个阿尔琼,似乎太痛快了。
“你不担心我收款不发货?”他问。
阿尔琼笑了。
“沈先生,我查过你的公司。在义乌做了二十多年,有工厂,有店面,有家有口。为了五万美元跑路,不值得。而且,我相信我的判断。你是个有原则的人。”
这话说得沈青山心里有些惭愧。
他之前,还怀疑人家是骗子。
“谢谢信任。我会把货做好。”
“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沈青山坐在办公室里,心情有些复杂。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
但被拉杰什坑过之后,他对这种信任,又有些本能的警惕。
会不会是个更大的陷阱?
先给点甜头,取得信任,再狠狠坑一把?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全款预付,风险在买家那边。
第二天,五万美元到账。
沈青山看着银行短信,心里踏实了些。
他给阿尔琼发邮件确认,然后安排生产。
这次订单量大,工厂忙了半个月。
期间,阿尔琼没怎么催,只是偶尔发邮件问问进度。
语气很客气,不像有些客户,一天催八遍。
货做好后,沈青山照例拍了照片和视频发过去。
阿尔琼很快回复:“很好。可以发货了。”
发货,提单发过去。
交易完成。
一切顺利得不像真的。
沈青山心里那点疑虑,慢慢淡了。
也许,这个阿尔琼,真的是个正经生意人。
也许,印度商人里,也有讲信用的。
两个月后,阿尔琼又来了。
这次,是电话。
“沈先生,我想下个更大的单子。”
“多大?”
“二十万美元。各种节日用品,陶土油灯,彩灯串,塑料装饰品,都有。”
沈青山心跳快了一拍。
二十万美元,不是小数目。
“付款方式呢?”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还是全款预付。”阿尔琼说,“但这次,我有个小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来义乌看看。看看你的工厂,看看你的仓库。如果可能,我们当面签合同。”
沈青山沉默了。
阿尔琼要来义乌?
“沈先生,你别误会。”阿尔琼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犹豫,“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二十万美元不是小数目,我想亲自看看,心里踏实。而且,我早就想去义乌看看了,世界小商品之都,一直很向往。”
他说得很诚恳。
沈青山想了想,答应了。
“好。你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具体时间,我再和你确认。”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沈青山的心里,又泛起了涟漪。
阿尔琼要来。
是真心想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反正,全款预付,这是底线。
只要守住这条,别的,见招拆招。
妻子听说有印度客户要来,有些担心。
“不会又是拉杰什那样的吧?”
“应该不是。”沈青山说,“这个阿尔琼,目前为止,很守信用。”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沈青山确实小心了。
他让老吴把工厂彻底打扫了一遍,该修的机器修,该换的灯光换。
仓库也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自己,把公司资料准备齐全,营业执照,工厂照片,合作客户名单,能展示的都准备好。
既然人家来看,就让人家看个明白。
半个月后,阿尔琼来了。
沈青山去机场接他。
阿尔琼比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穿着得体的西装,提个公文包,看起来文质彬彬。
见到沈青山,他主动伸手。
“沈先生,终于见面了。”
握手,有力,但不咄咄逼人。
回市区的路上,阿尔琼对义乌的街景很感兴趣,一直看着窗外。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繁华。”他说。
“小商品之都,名不虚传。”沈青山说。
“是啊。在印度,很多生意人都知道义乌。但真正来过的,不多。”
到了工厂,沈青山带阿尔琼参观。
从原料仓库,到生产车间,到成品仓库,到质检室,都走了一遍。
阿尔琼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些问题。
“这个注塑机是新的吧?”
“去年刚换的。”
“质检标准是什么?”
“全检。每个产品都要过手,有瑕疵的,一律返工或报废。”
阿尔琼点点头,没说什么。
参观完工厂,回到办公室。
沈青山泡了茶,两人坐下。
“沈先生,你的工厂比我想象的好。”阿尔琼说,“干净,整齐,管理规范。”
“过奖了。小本经营,糊口而已。”
“不,是真的好。”阿尔琼认真地说,“我在印度也参观过很多工厂,能达到你这个标准的,不多。”
沈青山笑笑,没接话。
“那么,我们谈谈订单?”阿尔琼切入正题。
“好。”
阿尔琼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是采购清单。
沈青山接过,仔细看。
清单列得很详细,产品名称,规格,数量,包装要求,一清二楚。
他算了一下,总价差不多二十万美元。
“价格方面……”沈青山开口。
“按你之前的报价。”阿尔琼说,“我相信你的价格是公道的。”
沈青山有些意外。
不还价?
“阿尔琼先生,你确定?这个价格,我可以再让一点。”
“不用。”阿尔琼摇头,“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这个道理,我懂。而且,我相信你的质量,对得起这个价格。”
沈青山看着阿尔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阿尔琼的表情很真诚,眼神坦荡。
“付款方式呢?”沈青山问。
“全款预付。和以前一样。”阿尔琼说,“不过这次金额大,分批付。签合同后,付百分之五十。生产中期,再付百分之三十。发货前,付清最后的百分之二十。”
很合理的付款方式。
沈青山挑不出毛病。
“交货期?”
“两个月。能赶上排灯节。”
“可以。”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然后签了合同。
签完字,阿尔琼伸出手。
“沈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阿尔琼在义乌待了三天。
除了谈生意,沈青山还带他逛了商贸城,看了几个市场。
阿尔琼对什么都感兴趣,问东问西,像个好奇的学生。
第三天晚上,沈青山请他吃饭。
在义乌一家有名的中餐馆,点了几个招牌菜。
吃饭时,阿尔琼聊起了他的家庭。
“我父亲也是做生意的,做纺织品。他常跟我说,做生意,诚信第一。钱可以少赚,但不能丢了信誉。”
“你父亲说得对。”沈青山说。
“但他去年去世了。”阿尔琼的声音低了些,“心脏病。走得很突然。”
“节哀。”
“谢谢。”阿尔琼喝了口茶,“父亲走后,我接手了公司。我想把他的生意做好,不给他丢脸。但不容易。印度市场竞争很激烈,有些人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像拉杰什那样的,不少。”
沈青山没说话。
“我知道拉杰什对你做的事。”阿尔琼看着沈青山,“说实话,我以他为耻。他是我堂哥,但我们很少来往。道不同,不相为谋。”
“都过去了。”沈青山说。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吗?”阿尔琼说,“我知道,你现在对印度商人,可能都有戒心。这是正常的。但我想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那样。至少,我不是。”
他说得很诚恳。
沈青山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也许,他真的可以相信这个人。
至少,到目前为止,阿尔琼的表现无可挑剔。
吃完饭,沈青山送阿尔琼回酒店。
临走时,阿尔琼说:“沈先生,谢谢你这几天的招待。回印度后,我会安排第一笔付款。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一定顺利。”
阿尔琼走了。
沈青山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心里五味杂陈。
信任,就像一张白纸。
揉皱了,就再也抚不平。
他和阿尔琼之间,能建立起新的信任吗?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试试。
至少,阿尔琼给了他理由去试。
回公司的路上,沈青山接到周文斌的电话。
“听说你接了个印度大单?”
“你怎么知道?”
“杨建华告诉我的。他说那个印度人去你工厂参观了。”
“嗯,刚签了合同。”
“靠谱吗?”
“目前看,靠谱。付款方式很好,全款预付,分批付。”
“还是小心点。”周文斌提醒,“印度人,花样多。”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青山看着车窗外。
义乌的夜晚,灯火辉煌。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故事。
关于信任,关于背叛。
关于坚持,关于妥协。
他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个。
回到公司,沈青山把合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条款没问题。
付款方式没问题。
交货期没问题。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但越完美,他心里越不踏实。
也许,是拉杰什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他摇摇头,把合同锁进抽屉。
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阿尔琼的第一笔付款到了。
百分之五十,十万美元。
沈青山确认收款后,给阿尔琼发了邮件。
“款已收到。即日起安排生产。”
阿尔琼很快回复:“辛苦。期待早日见到货物。”
生产开始了。
沈青山不敢大意,亲自盯。
原料采购,他亲自去市场挑,选最好的。
生产流程,他让老吴严格把关,每个环节都不放过。
质检,他增加了人手,全检不够,再加抽检。
他要确保,这批货,万无一失。
老吴觉得他太紧张了。
“沈总,没必要这么小心吧?以前的订单,也没见你这么盯过。”
“这个订单不一样。”沈青山说。
“哪里不一样?不就是钱多点吗?”
沈青山没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是觉得,这个订单,不能出任何问题。
不仅是为了钱。
更是为了,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信任,是值得的。
证明人,是可以相信的。
生产进行得很顺利。
二十天后,第一批货做好了。
沈青山拍了照片和视频,发给阿尔琼。
阿尔琼很满意,很快付了第二笔款。
百分之三十,六万美元。
款到,生产继续。
又过了一个月,全部货品生产完毕。
沈青山通知阿尔琼,准备发货。
按照合同,发货前,阿尔琼要付清尾款,百分之二十,四万美元。
邮件发出去,沈青山等回复。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回复。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沈青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会吧。
难道,又来一次?
难道,阿尔琼和拉杰什,是一路货色?
先取得信任,再在最后关头,卡你脖子?
他坐不住了。
第四天,他直接打电话到阿尔琼公司。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说阿尔琼出差了,要一周后才回来。
“那尾款的事……”
“抱歉,我不清楚。等阿尔琼先生回来,您再联系他吧。”
电话挂了。
沈青山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一周。
货物已经生产好了,堆在仓库里。
每天的仓储费,都是钱。
更重要的是,交货期要到了。
如果阿尔琼故意拖延,错过排灯节,这批货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怎么办?
沈青山在办公室里踱步。
窗外,天阴了,好像要下雨。
就像他的心情。
他想起拉杰什。
想起那批只发了一半的货。
想起在孟买港,每天增加的滞港费。
难道,历史要重演?
难道,他又要再赌一次?
不。
这次,他不能赌。
阿尔琼和拉杰什不一样。
阿尔琼付了百分之八十的款,十六万美元。
如果他真的想坑人,没必要付这么多。
也许,他真的出差了。
也许,他只是忙,忘了回复。
也许……
沈青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给阿尔琼发了封邮件,措辞客气,但明确。
“阿尔琼先生,货物已全部生产完毕,等待发货。按照合同,发货前需付清尾款。请尽快安排付款,以便及时发货,赶上排灯节销售季。”
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
又是一天。
沈青山坐不住了。
他找杨建华,托他在印度的关系,打听阿尔琼的情况。
杨建华很快回复了。
“打听到了。阿尔琼确实出差了,去孟买谈生意。但他公司运营正常,没听说有什么问题。”
“那他为什么不回邮件,不接电话?”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也许真的在忙。”
忙?
沈青山不信。
再忙,回封邮件的时间总有。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拖延,想在最后关头,压价?
或者,有别的打算?
沈青山越想,心越乱。
妻子看出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他把情况说了。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们主动让一步?尾款少收点,让他尽快付了,发货要紧。”
沈青山摇头。
“不能让步。一步让,步步让。这次让了,下次他还会得寸进尺。”
“那怎么办?货堆在仓库,每天都是钱。”
“我再等等。”
等,是最煎熬的。
又等了两天。
阿尔琼还是没消息。
沈青山急了。
他做了个决定。
他给阿尔琼发了最后一封邮件。
邮件里,他写了交货期的紧迫性,写了如果错过排灯节的后果,写了这批货对他的重要性。
最后,他写道:
“阿尔琼先生,我相信你是个守信的人。我也希望,我的信任没有被辜负。请尽快安排尾款,我们完成这笔交易。如果你有困难,请直言,我们可以商量。但请不要再沉默。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邮件发出去,沈青山觉得,自己把底线都亮出来了。
如果阿尔琼还是不回应,那他就真的没办法了。
只能,走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他还没想好。
也许,像对拉杰什那样,把货运到印度,自己处理?
可这次货值二十万美元,量太大,他吃不下。
也许,在当地找别的买家?
可临时找,价格肯定被压。
也许……
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沈青山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妻子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着了。
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邮件提示音。
沈青山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
是阿尔琼。
“沈先生,非常抱歉。我前几天在孟买,手机丢了,今天才补办好。邮件我看到了,尾款已安排,明天应该能到账。请安排发货,辛苦了。”
短短几行字,沈青山看了三遍。
手机丢了?
这么巧?
他不敢相信。
但又宁愿相信。
第二天上午,他查了银行账户。
尾款,四万美元,到账了。
一分不少。
沈青山看着那个数字,久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
笑自己,太多疑。
笑自己,被拉杰什吓破了胆。
阿尔琼和拉杰什,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他立刻安排发货。
装柜,报关,上船。
提单副本发给阿尔琼。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货发了,沈青山的心,也落地了。
他给阿尔琼打电话。
这次,通了。
“阿尔琼先生,货发了。提单发你邮箱了。”
“太好了。沈先生,这次真的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解决了就好。”
“谢谢你相信我。”阿尔琼的声音很诚恳,“我知道,我这次失联,你肯定很担心。但请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手机丢了,很多联系方式都没了。补办又花了好几天时间。实在抱歉。”
“都过去了。”沈青山说,“货应该能赶上排灯节。”
“一定能的。谢谢你。”
挂了电话,沈青山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结,解开了。
信任,就像这阳光。
有时候会被乌云遮住。
但乌云总会散,阳光总会出来。
只要,你愿意等。
一个月后,货到孟买。
阿尔琼很快提了货,付了所有费用。
他给沈青山发来邮件,附了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店铺,货架上摆满了沈青山的货。
彩灯闪烁,陶土油灯整齐排列,节日气氛很浓。
邮件里,阿尔琼写道:
“沈先生,货已上架,销售很好。感谢你的用心。期待下次合作。”
沈青山回复:“合作愉快。”
简单的四个字。
但分量很重。
他知道,他和阿尔琼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新的信任。
这种信任,经历过考验,所以更牢固。
后来,阿尔琼成了他的长期客户。
订单一个接一个,金额越来越大。
付款方式,始终是全款预付。
有时候,沈青山主动提出可以给账期,阿尔琼都拒绝了。
“不,全款预付。这是我们的约定。”
沈青山也就不再坚持。
合作久了,两人成了朋友。
偶尔会通电话,聊生意,也聊生活。
阿尔琼结婚了,发来照片。新娘很漂亮,笑得很甜。
沈青山的女儿出国留学了,阿尔琼寄来礼物,是一套印度的传统服饰。
沈青山生日,阿尔琼订了蛋糕,从印度空运过来。
虽然收到时,蛋糕已经不成形了。
但那份心意,沈青山记在心里。
原来,生意场上,不只有算计和背叛。
也有真诚和信任。
只要你愿意给,也愿意等。
几年后,沈青山去印度出差。
阿尔琼到机场接他,给他献了花环,带他游恒河,看泰姬陵,吃地道的印度菜。
在阿尔琼的公司,沈青山见到了拉杰什。
拉杰什是来谈生意的,见到沈青山,很尴尬。
沈青山主动伸手。
“拉杰什先生,好久不见。”
拉杰什握了手,匆匆走了。
阿尔琼说:“他这几年生意不好。名声坏了,没人愿意跟他合作。”
沈青山没说话。
他看着拉杰什的背影,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感慨。
做人,做生意,都是一样的。
诚信是根本。
失了根本,路就走不远。
离开印度前,阿尔琼请沈青山吃饭。
饭桌上,阿尔琼说:“沈先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阿尔琼说,“当年,我堂哥那样对你,你还能相信我这个印度人,不容易。”
“我相信的是你,不是印度人。”沈青山说。
阿尔琼笑了。
“是啊。人跟人不一样。不能因为一个人,否定一群人。”
“对。”
两人碰杯。
酒是印度的传统酒,有点辣,但回味甘甜。
就像他们的合作。
有波折,有考验,但最终,是甜的。
回国的飞机上,沈青山看着窗外的云海,想起很多事。
想起拉杰什,想起阿尔琼。
想起那批只发了一半的货。
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
想起妻子说:“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
想起父亲说:“做人要有底线。”
想起自己,在江边,决定赌一把。
还好,他赌赢了。
不仅赢了钱,更赢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信任。
比如尊严。
比如,继续前行的勇气。
飞机落地,义乌在下雨。
沈青山走出机场,妻子在等他。
“怎么样?印度热不热?”
“热。但心里挺凉快。”
“凉快?”
“嗯。有些事,想通了,就凉快了。”
妻子没懂,但也没多问。
接过他的行李,说:“回家吧。女儿刚来电话,说放假回来。”
“好,回家。”
雨还在下,但沈青山觉得,心里是晴的。
商贸城到了,灯火通明。
这个不夜城,永远忙碌,永远热闹。
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发生。
关于诚信,关于欺诈。
关于信任,关于背叛。
而他的故事,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
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足够他记得,也足够他告诉后来的人:
生意场上,诚信是金。
但精明,是护金的铠甲。
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