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赤脚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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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涨渡湖的水汽揉进三月的阳光里,我踩着田埂上的草芽,往蓼叶咀村的方向去。赤脚寺就藏在举水河畔的田畴间,像一页被春风轻轻掀开的旧书,字里行间既有仙踪的余韵,也有烽火的余温。

刚到寺前,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块刻着“赤脚寺”的景观石。石上两个朱红的脚印,在春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传说黄梅五祖派来的祖师爷,曾在此遇大雨,一脚踩出这两个脚印,便拂袖往黄陂木兰山去了。如今这脚印凝在石上,仍带着几分仙风道骨,仿佛下一刻就要随春风漫入涨渡湖的烟波里。石旁的野花开得正好,紫的、黄的,把传说染得鲜活起来。

山门的对联在春风里格外清逸:“小河似仙池浴色,古寺有轻纱披晨”。门楣上“风水宝地”四个金字,映着檐角的春燕剪影。两侧的石狮子守着门,鬃毛间沾着些草屑,像是刚从田埂上踏青回来。跨进山门,寺内的碑刻便次第展开,把一段段历史铺陈在眼前。

最先驻足的是《赤脚寺记》的碑文。字里行间,既有“五祖祖师淋头留印”的传说,也有夏家山事件后,这里作为黄冈中心县委驻地的烽火岁月。李先念、张体学等老一辈革命家曾在此召开会议,新四军的军工厂、党校、青年干训班就设在这古寺的殿宇之间。碑文中“物华天宝扬中华浩气,人杰地灵树民族雄风”的句子,读来仍有金石之声,仿佛能听见当年的口号与脚步声,在殿宇的梁柱间回响,与檐下的春燕呢喃交织在一起。

再往里走,是那方《诗歌楹联选抄》的碑刻。周质澄的“鬼蜮城头恶浪滚,龙王山下敌胆寒”,孙世魁的“老虎头上莫抓痒,老虎嘴上莫拔毛”,还有那首《七一抒怀》里“割断日本腿,砍掉敌伪头”的句子,把抗战的烽火与革命的豪情,都凝在了这一方碑石之上。这些诗句没有文人的雕琢,却带着泥土与硝烟的温度,是鄂东人民在芦苇荡里、在古寺檐下,用生命写就的史诗。春风拂过碑面,仿佛把那些铿锵的字句,都吹成了田埂上的歌谣。

寺后的山林边,还立着“下窑咀遗址”的文保碑。三千多年前,商代的贵族曾在此埋葬,青铜鼎与爵斝的纹饰,至今仍在博物馆里闪着冷冽的光。如今这片土地上,麦苗在风里起伏,河湾里的水鸟掠起又落下,把上古的文明、抗战的烽火与今日的田园,都织进了同一片春光里。我蹲下身,指尖触到田埂上的泥土,仿佛能同时摸到商代青铜的冰凉、抗战硝烟的灼热,还有春草破土的温热。

站在寺后的高坡上远眺,举水如带,涨渡湖的烟波在远处与天相接。输电塔的线条划破天际,却丝毫不减这片土地的沉静。赤脚寺就坐落在这古今交织的坐标上:它是宗教的道场,是革命的据点,也是文明的见证。春风吹过,把寺前的脚印石浸得愈发温润,那两个朱红的脚印,仿佛在春光里又鲜活了起来——从商代的青铜礼器,到抗战的烽火硝烟,再到今日的田畴水色,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步,都踏在了历史的深处,也踏在了春天的脉搏里。

离开时,我把一块带着春草气息的泥土,轻轻放在景观石的脚印旁。风又起了,带着涨渡湖的水汽,也带着这片土地的故事,往更远的春天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