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泉张龙凤游记《雅丹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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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礼泉烟霞湾里村,窗外的景致便悄然换了模样。关中平原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被田垄分割得整整齐齐的绿,渐渐淡了,退却了,让位给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嶙峋的土黄色。空气也似乎滤去了一层温润的水汽,变得干燥而清冽起来。2026年初春的这个午后,当我看见路牌上“湾里”两个朴拙的字时,心知是到了。

车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新近拓宽的村道。水泥路面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还能闻到一丝未曾散尽的、混合着尘土与草茎的气味。这便是那个一夜之间,从寂静的黄土沟壑里跃上亿万屏幕的村庄了。

进得村来,第一眼的印象,竟不是那传说中的“水上雅丹”,而是人。各式各样的车。从西安来的越野车、周边县市的小轿车,甚至还有旅游大巴——塞满了路旁新平整出来的、阔大的临时停车场。花花绿绿的帐篷顶像雨后突然冒出的蘑菇,星星点点地缀在靠水的滩地上。喧哗声、笑闹声、孩童的尖叫、车载音响放出的流行歌,热烘烘地搅在一起,扑面而来,将这原本只该听见风声与虫鸣的角落,填得满满当当。

我有些恍惚,仿佛闯进了一个盛大的、流动的集市。而那集市交易的,并非货物,而是一种名为“远方”或“自然”的情绪。

避开最热闹的滩头,我沿着一侧新修的、尚有些硌脚的碎石步道,往水潭的深处走去。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如同一层浮在水面的油膜。这时,那“水上雅丹”的真容,才从一片喧嚣的背景里,缓缓地、沉静地浮现出来。

眼前确是一汪极清极静的水。水色是那种润润的碧,像一块被时光摩挲得温润了的古玉,又像是将一整块南方的春山都融化在了里面,浓得化不开。这碧玉似的一湾,被环抱在犬牙交错的黄土峭壁之中。那土壁,是亿万年风雨和流水雕凿出的作品,层理分明,刀砍斧劈一般,裸露着最本真、最粗粝的肌理。赭黄、土红、灰白,各种色泽交织层叠,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油画般厚重而斑斓的质感。

水是至柔的,静默地承载着天光云影;壁是至刚的,沉默地宣示着大地骨骼的力量。这一柔一刚,一碧一黄,一动一静(那水虽是静的,却仿佛有生命在深处流淌),便在此处,达成了一种奇异的、惊心动魄的和解与对照。

一位提着热水壶路过的村民老汉,见我独坐,便也歇下脚,用浓重的乡音和我搭话。“河里的石头美吧?”他指着河中的奇石和岸边陡峭的崖壁,语气里有种朴素的骄傲,“早些年,这些都埋在水里。自打上头修了那东庄水库,把水拦下了,流到咱这儿的水,少了许多,原来埋在水里的奇景都露出来了。”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这“雅丹”身世的谜匣。原来,这令无数镜头倾倒的“水上雅丹”,并非亘古如此。它竟是一个现代水利工程无意间挥洒出的杰作——是水库的巨掌,抚平了泾河暴躁的浊浪,让它更加清透,再借着这千万年风蚀水刻的黄土舞台,上演了一出“刚柔相济”的奇观。

正聊着,一阵欢笑声由远及近。是一群年轻人,装备精良,背着沉重的登山包,手里却举着轻巧的自拍杆和运动相机。他们找到一处石壁与水面相接的角度,便忙不迭地开始摆姿势、拍视频。他们的对话里,频繁地出现“秦岭”“峪口”“河滩”这些字眼。

我听懂了他们的来路。他们是西安城里那群坐不住的人,是户外圈里的“游牧民族”。曾经,他们的足迹遍布秦岭七十二峪;也曾扎堆在某个喧嚣的河滩,燃起篝火,彻夜歌唱。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些峪口悄然挂上了“封闭管理”的牌子,一些熟悉的河滩被告知“暂停开放”。那片曾经恣意奔跑、自由呼吸的自然,似乎正一点点地收起它的怀抱。

于是,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在这座古城周边扫视,寻找新的“应许之地”。湾里村,就在这时,恰到好处地进入了视野。不过一小时车程,没有门票的阻拦,没有繁琐的预约,只有一片豁然开朗的、带着几分陌生野趣的山水。它像一场及时雨,精准地滴落在户外爱好者们焦渴的心田上。

天色向晚时,我联系了我的战友,湾里村的王老汉。闻听我到了,他几分钟就开了个电摩赶来。我正在水潭边张望,突然一辆电摩急刹车停到我眼前。开车的人跳下车大声呐喊:“老战友,可把你盼来了哈!”这声音老远就都能听见。

旁边有人招呼:“二爷今儿声大很么!来稀客了呀?”

“哎,就是,就是,”老王笑着回应,顺便把我介绍给这个大约五十岁的中年人,“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作家文人,我的老战友。”

看来老王很激动,一双有力大手握得我手疼。仔细一看,头发还是那么浓密,只是把年轻时的乌黑变成了现在的花白。他拉住手不放,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呵呵呵地笑着。

当年参军入伍,我俩睡架子床脸对脸,头挨头。一次,我趁同班战友不注意,挽起袖子,吹了一个假“屁”,硬生生给他赖上了。他怎样解释,别人都不相信,而且越描越黑。这桩军营糗事,成了我们几十年友谊的开端。

他要我坐摩托车回家,我把带的礼品架在车上,坚持要走。那个同行的孙头接过电摩推着,我们一起走回去。他告诉我:“我二爷话少,成天蹲在门口算计咋样过日子,一盒好烟要留半年一年,专门招待像你这样的人,烟盒子棱角都不倒。看你这两瓶六年西凤酒,怕是我二爷赶死都舍不得喝!”

“去你婆的脚!”老王笑眯眯地、很气长地轻轻骂了一句。

夜幕,终于将白日的喧嚣慢慢吸走。游客们陆续返城,帐篷被收起,滩地上遗落下一些彩色的包装纸,很快也被巡看的村民捡走。村庄渐渐恢复了它本应有的轮廓和呼吸。

老战友姓王,年届古稀,和我是相识五十多年的老友。人有点木讷,话不多,但是热心肠,爱在院子里抽烟,看星星。坐在他家温暖的土炕上,聊起湾里的变化,他忽然说:“咱村离龙口峡谷最近,过去方圆几十里的乡亲偶尔来看看,没有太多人。咱村能让人知道,也多亏村上一些在外头干事的年轻人的宣传,尤其是文汇那娃。”

王文汇,我是熟悉的。我们是文友,一起座谈过,吃过饭,也听他讲过课。他是省电视台的高级编辑,出过书,也拍过电影。他导演的电影《鸟语人》曾获得国际大奖。在无数关于湾里的报道里,他总被轻描淡写地称为“推手之一”。但在老王口中,他首先是“咱村的娃”。

“那娃从小就灵,是我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后来在省电视台干事,但没忘了根。只要一回到村里,在沟里、水边一转就是好几天。他拍那东西,咱也看不懂,就是觉得他把咱这土疙瘩、石头滩,拍得……好像有了魂儿。”老王磕了磕烟灰,眼神望向黑暗中的某处,仿佛能看见那个扛着机器的同村后生的背影。

“后来,那些视频就在网上‘炸’了。村里人一开始都懵了,接着电话就响个不停,都是问路的。再后来,车就来了。”

夜里十点多了,老王有点困意。我问他:“给我收拾房间了吗?看你困的,早早休息吧。”

他少有的一丝诡秘的鬼笑:“这么大的炕,睡八个人都能睡下,还睡不下你么?”

我想不到老王这家伙还会有这样的玩笑话:“胡谝呢!你让我跟弟妹睡一块儿?”

“那怕啥!你就和你嫂子睡一个被窝。”

他老伴儿有点羞涩地说:“喔胡谝呢。你俩战友睡这儿,我睡到女子房间去。房子多,儿女都不回来,但冷天么,这炕暖和。”

她再一次说道:“你城里人,不知道是不是习惯睡土炕呢?”

“城里人”?我笑了。“你们才是真正的城里人,两千多年前就是。”

礼泉在秦时置谷口县,县城就在湾里村,因龙口峡谷而命名。王姓是大户,应该是那时候先民后裔。

我和老战友东拉西扯,说了个没完没了。已经子夜时分了,老王实在撑不住,就开始“呼噜”开了。当年在新兵班可不这样啊。我岔铺,失眠了。我想,他老伴或许是没有这呼噜声的韵律,也不适应,会失眠的。

翻开手机,百度一下王文汇。那一串串光环——高级编辑、导演、作家、书法家——不就是湾里村老潭涟漪放大了么。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从黄土地上走出去的电视人,带着专业的眼光和深沉的乡情,重新审视这片熟悉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山水。他的镜头,或许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富有情感地,捕捉到了那潭碧水与黄土峭壁之间惊心动魄的对话;他的剪辑,或许赋予了这片原本无名之地一个诗意的名字,“水上雅丹”。

在王文汇的视频号里,我看到了《湾里村的歌》等四十多个关于湾里村的视频。经由他的创作,这处风景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而成了一个饱含乡愁、发现与美学表达的“作品”。这个“作品”被投入短视频的洪流,其独特的视觉奇观,恰好击中了这个时代最普遍的审美与传播密码。于是,它不再是“湾里的水潭”,而成了“陕西的雅丹”“关中的秘境”。王文汇,这个湾里村“家乡的娃”,就这样,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家乡完成了一次最隆重、也最有效的“命名”。

夜深了,大概是临近拂晓了。我躺在炕上,能听见隐约的水声和风声。白日里所有的碎片——那碧绿的潭水、粗粝的土壁、喧闹的人群、拓宽的道路、志愿者的红袖章、老王口中的“文汇那娃”还有网络上亿万的点击与话题——此刻都在黑暗里漂浮、碰撞、拼接。

湾里村的爆红,哪里是单一的原因呢?它是一场环环相扣、充满偶然与必然的“合谋”。

是东庄水库的建成,这现代水利的无心之笔,为古老的黄土披上了一袭碧绿的绸衣,创造了景观的“物质基础”。

是都市人群被压抑的户外渴望,在寻找出口时,目光偶然的垂青,赋予了它“时代的需求”。

当我白日往回走,经过那巨大的停车场时,看到的井然有序背后,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我听一位相熟的媒体朋友提起,当湾里村的视频第一次在网络上引爆,当周末的车流突然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村庄时,村里的干部们几乎一夜未眠。

那条原先仅容两车错身的、五米宽的村道,在蜂拥而至的车流前,瞬间成了肠梗阻。怎么办?等待上级审批?研究长远规划?来不及了。游客已经到了门口,抱怨和喇叭声已经响成一片。

那一夜,村里的灯亮到很晚。没有太多争论,一个朴素而决断的想法形成了:拓路。立即,马上。

没有大型机械,就动员一切能动员的人力和农用车辆。村干部带头,党员跟上,许多被车流吵得睡不着的村民也自愿加入了进来。借着车灯、手电筒的光,他们清理路肩,搬运土石,硬生生在原有的路基旁,开拓出额外的空间。一夜之间,五米的路,变成了八米。

与此同时,村外那片闲置的坡地被连夜平整出来,画上了歪歪扭扭的停车线。天蒙蒙亮时,第一批志愿者已经站在了村口和各个岔道。他们的装备或许不专业,指挥的手势或许有些生涩,但那份急于疏导、生怕怠慢了来客的焦急与真诚,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漂亮的口号,有的只是“路不能堵”“人来了要有个地方待”“天凉了得喝口热水”这样最本能的、基于乡土伦理的应对。正是这近乎笨拙的、连夜拓宽的道路和腾出的停车场,像一套简陋却有效的消化系统,勉强容纳了这突如其来的流量,没有让一场满怀期待的奔赴,演变成一场糟糕的堵车和争吵。

网络上的热度,是缥缈的;而游客车轮胎下平坦了些许的路面,手中那杯滚烫的免费开水,才是将“流量”真正挽留成“留量”的、有温度的东西。

是村干部和村民们,在那仓促之夜,用最质朴的担当和汗水,构筑了一道粗糙却至关重要的“秩序防线”,守护了这场热潮最基本的体面。

是王文汇他们,用创作的眼光和传播的技艺,为它加冕,完成了从“风景”到“现象”的“关键命名”。

最后,是千千万万个普通游客和自媒体,用他们的镜头、点赞和分享,完成了一场浩大的、自发的“全民共谋”,将它推上了流量的顶峰。

这一切,缺少任何一环,或许都不会是今天的湾里。它像一株奇异的植物,根扎在千年黄土的厚重里,茎叶却疯狂地生长在赛博空间的云端;它承受着古老河床的滋养,也吞吐着这个时代最迅疾的信息气流。它是“自然”的,更是“人”的;是“偶然”的,更是这个发展、流动、渴望又焦虑的时代的“必然”产物。

天光再次微亮时,老王悄悄起身。我也想再看一眼清晨的湾里,但却又困倦得不起来。太阳爬上河东东山坡,薄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轻纱,浮在碧潭之上,将那黄土峭壁的轮廓柔化得如同梦境。村庄还很寂静,昨日的热闹仿佛一场幻影。只有那潭水,依旧是沉静的碧;那土壁,依旧是沉默的黄。它们见过亿万年的大风,也刚刚见过了人世间最密集的注视与喧哗。

我想起昨日老王最后说的话。他望着星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片土地低语:“红是红了,可又能红多久呢?人来看个新鲜,看过了,也就走了。咱这山,这水,这村子,往后还得过日子。”

是啊,潮水终会退去,流量总有转向的时候。从“网红”到“长红”,这道题,远比一夜之间拓宽一条村道,要复杂、漫长得多。那需要的,或许是比创造一场热闹更深沉的智慧,与更坚韧的耐心。

“老战友,你说说我能做什么?能不能挣点钱?”早上吃饭时,他笑眯眯地问我。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卖野菜。自己挑不了多少,就让别人挑菜,你每天代卖。卖了大家分,卖不出去大家摊,没有多大损失。还可以在咱家地里种野菜、香菜、香葱卖。成本低,风险小,适合咱这年龄做。再一个就是让老伴蒸野菜麦饭,现场蒸,现场卖。一次性餐盒餐具,一定要讲卫生,工作衣帽整洁,天天洗干净。尤其是口罩,你不要不戴。你不参与熟食,也要戴,更不要到时清鼻涕掉线流过河了。”

“哈哈,”他大笑起来,“那就把汤漾啦,把锅砸啦!”

离开战友家的时候,老王说啥都不让走,留我再逛两天,还要约几个战友聚聚。我因有事,一定要走,他觉得很失落。

太阳再次西斜,又将那片碧水与黄土照耀得明媚而耀眼。回望湾里,它静静地卧在泾河畔的沟壑里。这块土地两千年前就是醴泉县城的旧址,曾经红火一时,沉寂了两千年后,突然就再次耀眼。既承载着突如其来的声名,也安守着千年来的沉默。那条被连夜拓宽的村道,向着远方延伸,像一条刚刚写下的、墨迹未干的起笔。

我想,既然是龙口峡谷和潭水,那就要依水做文章了。荒地河滩修湖、修亭阁,长青树傍湖而居,建避暑山庄窑洞,休闲钓鱼划艇。也可以办养老院,吸引城市老人来居住务花种菜养老,歌唱、演艺、朗诵,自娱自乐文化养老,组团搭伙养老。修建步行商业街销售当地农产品及水果。长远规划,短期操作实施细则,留住游客,留住都市老人。也可建山地陵园,让他们老有所养,故有所居,让他们的子子孙孙在清明节、上元节来祭祖祭祀,留个念想,留个脚印,留下割不断的亲情。来来往往,走一走这古朴淳厚的湾里村,不忘亲人在这里,亲情在这里。

这只是我瞬间产生的想法,当然是不一定成熟。

至于后面的文章该如何作,是峰回路转,还是戛然而止,便都交给这土地,和在这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去慢慢书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