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郑州人，常年在三环和四环之间打转，周末终于抽了两天，从郑州东站坐高铁到洛阳龙门，四十多分钟下车一股热汤味扑过来，人一下子松了半截劲。
郑州日子讲究体面，我家楼下的保安冬天也要白手套，写字楼大堂擦得能照出领带纹路，去正弘城办点小事都得把鞋面擦光，不是规定，是默契。
到了洛阳我第一顿端着牛肉汤蹲在门口台阶，塑料凳两条腿还短了一点，老板抬手一挥让先喝，先暖胃，扫码行，欠着也行，明儿路过再给。
在郑州早点多半进商场负一层，排队、点单、取号一套流程走顺了，谁也不耽误谁，在洛阳的老城小街我被一个大娘半路拦住，问吃不吃不翻汤，不吃也得尝一口，碗没洗那么干净，但蒜苗的香气往上冒，心里就踏实了。
郑州的体面体现在一切都被标准化，地铁报站普通话抑扬顿挫，换乘通道像手术室走廊，大家脚步同一个节拍，洛阳的公交车开门前司机探头喊一声往里挪一挪，老太太慢一步，整车就等那一步。
我在洛阳住洛龙区的小旅馆，楼道灯有的坏了，前台妹子把一盏台灯塞我手里让我回房用，说晚上看书眼不累，顺带给我画了张手写地图，标了哪里有能吃到汤羊的馆子，右拐第二个路口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导航讲不出这路数。
郑州这几年商场一座接一座，周末全家去看展、去打卡、去拍照，朋友圈统一滤镜，孩子的奶油手指不能糊到袖口，洛阳人周末把折叠椅背一夹，洛河边上找块草地，泡壶茶看孩子放风筝，太阳斜过来再去菜市场挑两根韭菜，回家拌一个，晚饭就算热闹。
我走在洛阳老城区的胡同里，电线像是从窗户里伸出来的藤，邻居家大爷搬个马扎坐门口吆喝小孙子把练字本拿来晒太阳，旁边的快递小哥把一摞件放在门口石墩上，打个电话喊名字，人自己下来取，谁都不急。
郑州上班节奏快，打车十分钟到不了就要着急，洛阳这边司机看你外地来，问得细，住哪家，吃过什么，走南边堵，绕河快点，顺嘴还给你指一段龙门外山的路，春天看桃花，免费，但坡陡，小心点。
我在洛阳吃水席，12道汤汤水水端上来，牡丹燕菜摆得好看，我伸手去翻被大娘笑着按住，说这菜不翻，趁热夹，糊了就不灵了，席间隔壁桌来了三个人，老板问要不要拼一桌，坐下就把花生往我们这边推，三杯温黄酒下去谁也不见外。
郑州人习惯把生活收拾得利落，阳台要做柜，鞋子要同一色系，楼道的共享单车都摆在一条线上，洛阳这边小区门口坐着两只猫和一个保洁阿姨，下午两点半晒太阳，不远处有人晾了一床棉被，还有人在门口抡菜刀剁排骨，咚咚的声在楼间回荡，抓住了一个下午。
我去了白马寺，香客不多，志愿者递来一小杯温水，说别着凉，人多时别贴着墙走，墙上有壁画，风吹的灰会落下来，听了就往里走两步，脚底下的砖有些旧，踩上去有回声，那种不新不旧的分寸最舒服。
在郑州吃烤鸭习惯要一盘葱丝一盘黄瓜条再来一碟糖，摆盘像拼图，洛阳这边一家老馆子切肉偏厚，师傅手起刀落不看盘，他说厚一点才过瘾，蘸酱要少，吃的是肉的香，桌上的小酒盅不配套，喝完了拿着盅和隔壁碰一下，算认了个新朋友。
到了晚上我去看隋唐城遗址公园的夜景，彩灯一亮人从四面八方来了，孩子坐在爸爸肩膀上喊着要看唐宫，卖气球的喊着五十一个两个，旁边有人提醒说再往里走便宜，兜兜转转其实大家图个热闹，我把手机收兜里，站在风里看一会儿塔影落在水面，冻得手指发硬，边上摊主递了个一次性手套给我，说穿上，别硬扛。
我住的旅馆晚上十点多就闩门，郑州的商圈这时正热，洛阳这时已经安静，街角还开着的多半是烧烤，小炉子上窜火，摊主把孜然抓一把，不问你要不要，只问你能吃辣不，点了腰子才知道一串分量这么大，三串下肚撑得回去正好睡。
有人问我那个“体面”的差别到底在哪，我说在对待陌生人的尺度上，郑州把边界画得清楚，大家彼此不耽误，服务顺滑，流程清楚，洛阳把边界揉得松一些，言语里多出来几分照应，事慢一点，人近一点。
一个城市的体面是秩序、是效率、是撑起一大摊子的基本盘，另一个城市的不装就是把生活的毛边露给你看，衣角有点皱，碗沿有点糊，里头的味却真，两个方向都不是非此即彼，换个场景各有各的好。
我在洛阳的第二天起得早，六点不到，街口的牛肉汤馆已经满座，门口堆着一筐刚洗的香菜，水珠顺着手背往下滴，师傅往碗里洒一撮，递给我时说今天牛肉紧点，昨儿卖猛了，早来有口福。
吃完汤我沿着洛河走，晨练的人把收音机音量拧大，十几个人在跳，一位大爷把折扇递给我让我试试，扇面一开一合有点风，旁边一个小男孩在玩船模，绳子不知怎么打了结，他爸爸蹲在旁边耐着性子一点点理，手指都冻红了，理好后没说任何大道理，就拍拍孩子的后背让他继续跑。
朋友在微信上问旅游攻略，我说别赶场子，洛阳景点都不远，地铁一二号线能兜住大半个主城区，打车也不贵，龙门早去，白马寺挑中午，隋唐城夜里看，老城白天逛胡同晚上吃锅贴和不翻汤，想吃水席留出两小时慢慢坐，别为了拍照错过碗里的热气。
我还提醒他停车尽量进官方停车场，节假日龙门周边容易管控，导航绕远也别急，跟指示走安心，老街小巷别硬挤，车停远一点，步子迈开，当散步。
住的话洛龙区图新，西工区图热闹，老城区图味道，带老人来别住太高，电梯高峰慢，推婴儿车的在楼下等车容易被借道，找路边咖啡馆歇一歇，老板多半能帮你热奶或接点热水，比在景区里强。
吃饭我劝他两件事，第一份量普遍不小，别一口气点花，先来两样热的再看，第二汤水重盐重油一些，怕重口的提前说清，师傅肯改，别端上来才后悔。
支付上扫码为主，早市和路边摊偶尔会遇到网络慢，掌柜让你去前台扫或饭后再扫，不用紧张，真碰上断网现金也管用，包里备点零钱安心。
带孩子的别全塞进大景点，洛阳博物馆有孩子能看得懂的小展，讲解不绕弯子，问问题有人真回答，周边还常有手作活动，花几十块做个小拓片，孩子肯坐两小时。
我还说正赶上牡丹季就别贪多，挑一个园子就好，坐在花丛边上看着老园丁剪枝，问问养护怎么做，听人说一年忙在哪儿，比一口气拍上百张花好看，你回去也能照着盆栽试一试。
要是有人打算从郑州搬到洛阳，我会多说一点现实，岗位主要集中在装备制造、文旅服务、教育医疗周边，节奏慢一些，薪水可能低一些，通勤时间短很多，晚饭后能陪孩子在楼下遛圈，周末能带父母去河边晒背，日子往里过。
看病这边医院够用，遇到大事儿很多人还是会往郑州跑，心里有个盘算，买个能用的意外险和住院险，档次不用最高，流程要清楚，关键时候别乱。
孩子上学择校别只听名气，实地去看楼道的作品、操场的维护、老师对面生的眼神，洛阳很多学校的基础抓得很稳，培训班不如省会多，晚上能早一点回家吃饭是好事。
买房租房看重物业的人在洛阳要换个看法，老小区多一些，树大、摊多、邻里熟，快递可能不进楼，快走两步下去拿，很快习惯，电梯不是处处都新，楼下的电动车也许会挤一挤你的通道，留十分钟缓冲，不耽误事。
我回郑州的那天，早上七点，旅馆老板把热水灌进我的保温杯，说路上别渴，车站离得不远，走到大路上就有公交，打车也快，他抬手朝窗外一指，天边刚亮，远处的山线像一条铅笔画的弧，我突然就懂了那句“体面在这儿不存在”的背后，是另一套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手艺。
郑州把门面立住，让人安心地去跑、去拼，洛阳把烟火抬高，让人心里留出位置给家常，来回走几趟，你会发现两种劲头互相补，累了往洛阳躲一躲，醒了往郑州冲一冲，河南人的路就这么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