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安回到广东家里，高铁一路往南，窗外的风景从高山峡谷慢慢变成丘陵水乡，心里头却还装着川西山里那些事儿。
嘴上说回来了，可脑子里时不时冒出那几天的画面，脚底下已经在盘算，啥时候得再去一趟。
对雅安有五点印象，都是脚底板走出来的，实实在在，不飘。
先说来去的路。
从广州南站出发，高铁七个多钟头到成都东，再转车个把钟头到雅安。雅安站挺新，出站就有公交出租，方便。要是自己开车，走二广转沪蓉高速，一路向西，油费过路费加起来心里有数，就是路远，得开十几个钟头，我一个人开不了，得换着开。
雅安城里头打车便宜，起步价比我们广州低不少，早晚高峰挺拥挤，雅安城区不大，但车不少，尤其是老城区。公交线路挺密，就是等车有时候要久点，适合不赶时间的。共享电单车多得很，到处都能扫到，骑着不累，比走路快多了，我骑了好几回。
第一个印象是山多雨也多。
雅安这地方，抬眼就是山，不像我们广东珠三角，一马平川。这边山连着山，城就在山窝窝里头。青衣江穿城而过，水急，哗啦啦响，听着就凉快。
更绝的是雨。雅安真不愧是雨城。我在那待了五天，天天都飘雨丝。不是我们广东那种暴雨，是那种蒙蒙的、细细的雨，像雾又像纱，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伞都不用撑，就那么走着，身上潮潮的，脸上凉凉的。
出城往北走，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弯。到了上里古镇，山青水秀，那些老房子黑瓦白墙，被雨洗得发亮。古镇旁边有条小河，水清得见底，河底的石头上长满青苔，绿莹莹的。镇子后头是山，山腰上雾气缭绕，半天不散，像神仙住的地方。
碧峰峡也去了，那才叫深。峡谷两边山陡得跟刀切似的，从谷底往上看，天只剩一条缝。山泉从高处跌下来，溅起的水雾飘得老远，走到跟前凉飕飕的，得加件外套。山里头的空气，湿湿的，甜甜的，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舒服。
老城区有些街巷窄窄的，比如县前街那边，房子是老式的，卖啥的都有。巷子深处，屋檐下坐着些老人，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旁边就是青衣江，水声轰轰的，他们也不嫌吵，习惯了。
第二个印象是吃得讲究。
雅安的饭，跟我们广东不一样，我们是清淡鲜甜，这边是麻香为主，吃着吃着就上瘾了，回来还惦记着。
早上起来，街边面馆热气腾腾。雅安人早上爱吃面。要一碗牛肉面，或者大肉面。面是那种手工擀的，筋道。牛肉炖得烂，汤是红油的，看着辣，其实主要是香，麻。再配个煎蛋，几片青菜，一顿早饭吃得饱饱的。我们广东人早上喝茶吃点心，但雅安这面吃惯了，还真想这口。
最出名的是雅鱼。当地人说“不吃雅鱼，枉来雅安”。雅鱼长得像鲤鱼，但头小身长，鳞细肉嫩。最特别的是鱼头里藏着一把“宝剑”，那是块小骨头，形状像剑，当地人说这是女娲补天时掉下来的。我在馆子里点了一条，清蒸的，端上来白嫩嫩的，夹一筷子，肉细得像蒜瓣，入口即化，鲜得很。老板还把那把“宝剑”捞出来，洗干净送给我，说带回去保平安。
砂锅雅鱼也是名菜。用那种黑砂锅炖的，汤浓白，里头除了鱼，还有豆腐、粉条、菌子，咕嘟咕嘟端上来，热气腾腾。先喝口汤，鲜得掉眉毛，再吃块豆腐，吸饱了鱼汤，比肉还香。
晚上得整点夜宵。烧烤摊子支起来，炭火通红。雅安的烧烤跟我们广东不一样，喜欢抹酱，烤的时候刷一层层酱料，烤出来黑红黑红的，味道足。五花肉、牛肉、鸡胗，一样来几串，再烤个茄子，蒜蓉辣椒铺满，趁热吃，香得很。再来瓶当地啤酒，坐在小凳上，看来来往往的人，啥也不想，就那一口肉一口酒，最放松。
还有一样，汉源坛坛肉。汉源归雅安管，坛坛肉是当地特产。五花肉切成大块，炸过，然后装进坛子里，用猪油封起来。吃的时候捞出来，切片，蒸或者炒。我在农家乐吃过一回，那肉蒸得透亮，肥而不腻，瘦肉丝丝分明，夹在馒头里，咬一口，油香满嘴，比火腿还香。
第三个印象是史味深。
雅安这地方，看着是座川西山城，往深里走，到处是老故事。
先去高颐阙。说是东汉的东西，一千八百年了。那阙立在那儿，石头风化得斑驳，但上面的雕刻还看得清，有车马出行，有歌舞宴饮，有神仙异兽。站在阙下，手摸着那些石纹，想当年古人从这阙下走过，跟我们一样抬头看，心里头想的啥？这石头不说话，但站了快两千年，看着朝代更替，人来人往。这地方不大，但站一会儿，心里头就沉下来了。
上里古镇有座韩家大院，清代的。院子几进几出，木雕精细得很，窗棂上、门楣上，到处是花鸟人物，刀法细腻，看着就是大户人家。院子中间有个天井，铺着青石板，长了些青苔。站在天井里往上看，天四四方方的，雨丝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想当年这院子里的人，也是站在这看天，看雨，一年又一年。
蒙顶山得去。那可是茶的发源地。上山的路弯弯曲曲，两边全是茶园，一层一层的，顺着山势往上爬。到了山顶，天风浩荡，往下看，云雾翻腾。当地人带我去看了那几棵千年茶树，说是汉代种的，树干粗得抱不过来，还活着，还发芽。在山上喝了杯新茶，是当地人自己炒的，用山泉水泡。那茶，清，香，入口有点涩，咽下去回甘，满嘴都是香味。当地人讲，这茶喝了能长寿，我不信，但那杯茶喝下去，心里头确实清亮了。
还有红军纪念馆。雅安是革命老区，红军长征时走过这里。纪念馆不大，但东西实在。那些旧照片，旧物件，草鞋，马灯，锈迹斑斑的枪，看了一样一样，心里头不好受。那时候的人真苦，但也真有劲。墙上写着一句话：“翻越夹金山，会师宝兴城。”夹金山就在雅安，海拔四千多米，常年积雪。当地人讲，红军过山时，好多战士穿着单衣，冻死在山上。听完了，好一阵说不出话。
宝兴是熊猫老家。第一只大熊猫就是在宝兴发现的。去了趟蜂桶寨，山高林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保护区的人说，这山里还有野生熊猫，但难得见着。在博物馆里看了熊猫标本，还有好多资料。才知道熊猫原来吃肉，后来才改吃竹子。才知道熊猫看着憨，其实厉害，咬合力比熊还大。才晓得为了护这熊猫，多少人在这深山里守着，一年又一年。
第四个印象是住得舒坦。
雅安住宿不贵，选起来也简单。
想热闹住老城区，挺拥挤路、沿江中路上酒店多，吃饭逛街都近，夜里楼下就是夜市，想吃啥下楼就有。就是有点吵，怕闹的得关紧窗。
想清净往青衣江边找，有几家酒店，窗外就是江，早上推开窗，江面亮着，雾还没散，有人在江边晨练。房间干净，服务也周到，前台小妹说话软软的，问路给你讲得清清楚楚。
要是自驾，住新城区更划算。那边路宽，酒店新，停车方便，进城开车十几分钟，早上出门不堵，晚上回来也顺。
碧峰峡、蒙顶山那些景区边上也有好住处。我在碧峰峡山腰住过一家民宿，就几间房，院子不大，种着花，摆几张竹椅。坐在那喝茶，对面就是山，山上的雾一会儿涌上来，一会儿散开，时间就慢了。晚上静得很，只有虫叫和水声，睡得特别沉。
第五个印象是逛得慢才看出味道。
雅安的景，急不得。
比如上里古镇。别光走主街，人多，商业化。拐进旁边小巷子，那些老院子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晾的衣服，晒的被褥，还有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太太。她抬头看你一眼，不搭理，接着择菜。那一眼，你就知道你是个外人，但也不烦你，就是过日子的人看游客的眼神。
比如早市。县前街早市，天刚亮就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卖山货的，挤得满满当当。青菜还带露水，刚从地里摘的。西红柿红得发亮，咬一口，沙瓤的，酸甜。竹笋一堆一堆的，刚从山上挖的，还带着泥。腊肉挂成一排，黑红黑红的，闻着就香。豆腐摊前排着队，刚出锅的热豆腐，浇上红油，蹲在路边就吃。我在早市买了几斤当地产的枇杷，回去一切，甜得很，汁水顺着手腕流。这才是本地人过的日子。
比如青衣江边。雅安人爱在江边耍。傍晚时候，江边的步道上全是人，走路的，跑步的，遛狗的，钓鱼的。有个老爷子天天在那钓鱼，我看了三天，一条也没见他钓上来。问他，他说“钓的就是这份闲”。江风吹着，凉凉的，看着水从上游下来，哗哗地响，心里头那些事，慢慢就散了。
比如碧峰峡的熊猫。得早点去，熊猫凉快的时候爱动。看它们吃竹子，一根一根剥，慢吞吞的，吃了就睡，睡了又吃。有个熊猫趴在那，屁股对着人，一动不动，游客喊它也不理，就那么趴着，舒服得很。看久了，觉得人不如熊猫，它们啥也不想，吃了睡睡了吃，多好。
说点实用的事。
季节很重要。夏天最好，凉快，是避暑的好地方。雅安夏天比我们广东凉快多了，晚上还得盖薄被。秋天颜色好，山上红的黄的，天高云淡。春天雨多，但花开了，满山遍野的杜鹃，好看。冬天冷，但山上有雪，去碧峰峡看雪中熊猫，别有一番味道。
吃的避坑有几条。雅鱼得看清，真正的雅鱼头里有宝剑，没有的就不是。砂锅雅鱼看汤，浓白的鲜，清的差点意思。牛肉面看汤，红油的香，太油的别吃。坛坛肉看肥肉，透亮的才是好，发白的别要。
买特产选实在的。雅安的藏茶出名，别在景区买，贵，去茶厂或者大店买，货真价实。汉源的坛坛肉，真空包装的，带回去送人挺好。宝兴的香猪腿，也是特产，熏过的，切片蒸了吃，香。荥经的砂器，黑砂锅，炖东西香，就是沉，不好带。
带老人来，选平路多的，青衣江步道、高颐阙公园、张家山公园都合适。碧峰峡坐观光车，也不累。带娃来，碧峰峡的熊猫基地必去，娃看了高兴，还有野生动物园，能看狮子老虎。
最后说句实在话。
雅安这地方，不像成都那样繁华，也不像九寨沟那样名声在外。
它就是个川西山城，山高高的，雨蒙蒙的，日子缓缓的。
青衣江的水一年一年流，蒙顶山的茶一茬一茬发，老故事在老街旧巷里藏着，新日子在早市夜宵上过着。
来一趟，吃条雅鱼，喝杯蒙顶茶，逛逛古镇，看看熊猫。
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慢慢就捋顺了。
回广东的路上，车窗外的山一片片往后跑，川西远了，但好像有啥东西跟着回来了。
不是啥大事，就是那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