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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朝鲜之前,我最大的担忧是吃不饱。
网上那些帖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带泡面、带饼干、带巧克力,好像去了那边就要过苦日子似的。于是我背了半箱零食,做好了瘦三斤的准备。
结果到了平壤,第一顿饭就让我傻眼了。
满满一桌:白米饭、泡菜、煎蛋、炖鱼、大酱汤、炒猪肉、还有一瓶大同江啤酒。
我盯着那瓶啤酒看了半天——青岛啤酒的瓶子,大同江啤酒的标。导游笑着解释:“瓶子回收利用的,我们和青岛有合作。”
团友夹起一块猪肉,感慨道:“这哪是来吃苦的,这是来享福的。”
我吃着那碗白米饭,米粒饱满,嚼起来有甜味。鸡蛋是那种土鸡蛋才有的深黄色,炒出来香得让人想哭。泡菜脆生生的,辣得恰到好处。猪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
一顿饭下来,我愣是吃了三碗米饭。
后来几天,顿顿如此。每餐必有肉,必有泡菜,必有那用青岛啤酒瓶装着的大同江啤酒。唯一遗憾的是,从头到尾没吃到过水果和牛肉。导游说,这两样在朝鲜比较稀罕,一般留给老人孩子和病人吃。
团友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朝鲜百姓勒紧了裤腰带,给咱们奉上这桌饭。千万别浪费。”
我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粒米,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吃饱喝足,我们坐上旅游大巴,开始奔走在朝鲜的公路上。
大巴是中国产的金龙,崭新的,坐起来很舒服。可一开上公路,舒服就变成了颠簸。那些路面,说是水泥路,可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洼,车子左摇右晃,像在跳迪斯科。
更让我意外的是,一路上总能看见修路的人。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拎着小小的铁桶,蹲在路边,往路面的窟窿里填补着什么。一个人填补,另一个人用脚踩实,再洒点水,就接着往前挪。
我问导游:“这条路修了多少年了?”
她想了一下:“好多年了。”
“那怎么还在修?”
“坏了就修,修了又坏,坏了再修。”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数了数,短短十公里,看见了六拨修路的工人。他们蹲在地上,拎着那个小铁桶,一点一点地修补着那些永远修不完的窟窿。桶很小,装不了多少材料,所以他们要反复往返,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路一点点填平。
可问题是,路上根本没几辆车。
我们的金龙大巴是路上最豪华的存在。偶尔对面开过来一辆卡车,或者一辆老旧的吉普,剩下的,就是自行车和牛车了。
那些黄牛拉着木板车,慢悠悠地走在路边,车上是堆得高高的庄稼或者柴火。骑车的人低着头,用力蹬着踏板,从我们车旁掠过。
我忽然想,这条路修给谁呢?修给那些牛车?修给那些自行车?还是修给我们这些偶尔路过的游客?
在朝鲜的几天,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割裂。
游客走的是快车道——崭新的金龙大巴,顿顿有肉的饭菜,用青岛啤酒瓶装着的本地啤酒,还有那些精心安排的景点和表演。
而当地人,走的是慢车道——拎着小铁桶修路,骑着自行车赶路,赶着牛车运货,在田里弯着腰劳作。
这两种节奏同时存在,却几乎不相交。游客的窗玻璃隔开了两种人生:窗外是他们的生活,窗内是我们的旅程。
有一次,我们的车停在路边休息。不远处有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他们直起腰,朝我们这边张望。我下意识想挥手,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这个动作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应。
导游在旁边打电话,说的是朝鲜语,声音很轻。挂掉电话后,她对我们笑笑:“走吧,该出发了。”
车子重新启动,那些农民又弯下腰,继续干活。我们隔着车窗,互相成了彼此世界里一闪而过的剪影。
最后一天,在从开城回平壤的路上,我又看见了一个修路的工人。
这次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他蹲在路边,用小铁铲往坑里填着什么,填几下,站起来踩两脚,又蹲下去继续填。
我们的车从他身边驶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记住了他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羡慕,也不是麻木。就是一种平静,好像在说:你们走吧,路还长着呢,我得把它修好。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颠簸的路,这些拎着小铁桶的修路人,这些骑自行车赶路的百姓,这些赶着牛车的农民——他们不是在等待谁的拯救,不是在渴望另一种生活。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修自己的路,走自己的人生。
我们觉得苦,他们未必觉得。我们觉得慢,他们未必着急。我们觉得可怜,他们未必需要。
那顿丰盛的饭菜,是他们端给我们的;那条颠簸的路,是他们一桶一桶填平的。他们用自己的一切,招待着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陌生人。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别浪费碗里的每一粒米,别用同情的目光去看待他们。
回国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朝鲜,脑子里反复闪现两个画面:一个是餐桌上那碗白米饭,热气腾腾,香喷喷的;一个是那个拎着小铁桶的年轻人,蹲在路边,一下一下填补着坑洼。
我突然觉得,这两个画面其实是一个画面。
那碗饭,是他们的心意。那条路,是他们的日常。他们用最珍贵的东西招待我们,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日子里,继续一铲一铲地修着那条永远修不完的路。
我们以为那是贫穷,其实是另一种富足——富足到可以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分享,富足到可以日复一日地修补同一条路而不抱怨,富足到在颠簸的生活里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鸭绿江越来越宽,朝鲜越来越远。
我打开背包,里面还装着从国内带来的零食,原封未动。本来准备在那边饿的时候吃的,结果一顿都没用上。
不是因为他们穷得没东西给我吃。
恰恰相反。
是他们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