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的浮华与传奇 | 南湖丝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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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小春

嘉兴人管那种船叫“丝网船”。

名字听着朴素,像渔家的营生。可你要是见过它——船长十多米,雕梁画栋,舱里有炕榻、气楼、屏门,刻着八仙过海、渔樵耕读——就知道这哪里是渔舟,分明是浮在水上的宅院。

丝网船的老家在无锡,最早是太湖上的渔船,因为用丝网捕鱼得名。后来不知哪个聪明的船主,把渔船改了改,加了舱、添了雕花、摆了八仙桌,摇身一变成了游船。清末时候,这些船顺着运河漂到嘉兴,在南湖上扎了根。

南湖的水好啊。春天烟雨蒙蒙,夏天荷花满塘,秋天菱角熟了,冬天雪落无声。嘉兴人爱游湖,外地人也慕名而来。

生意最好的时候,南湖上有三四十艘游船,分成几等:摆渡船送人上下岸,小游船只能坐两三个人,账船是有钱人家的私船不出租,最讲究的就是丝网船——专供包租,船大舱多,船上可以摆酒席、搓麻将、过夜。

丝网船分两种。船舱中间只有一条过道的叫“单夹弄”,左右各有一条过道的叫“双夹弄”。

1921年那艘后来出了名的,就是单夹弄。船身长约16米,宽3米,前舱有凉棚,中舱摆八仙桌,房舱有床榻,后舱是厨房,船尾还拖着一条小拖梢船,进城买东西、接人用。

民国时候,从上海坐火车到嘉兴,两个多钟头。快车慢车都有,快车叫“特别快”,慢车站站停。星期六大清早,上海北站站台上,总能看见穿着体面的人,拎着皮箱,带着太太孩子,等着去嘉兴的火车。

他们去做什么?游南湖,坐丝网船。

那时候的南湖,是上海人的后花园。比苏州近,比杭州静,比周庄雅。坐上一艘丝网船,船娘摇着橹,慢悠悠荡到湖心。

你可以在船上吃船菜——南湖菱、虾仁面、清蒸白鱼、荷叶粉蒸肉,都是现捕现做的。吃完打几圈麻将,喝一壶茶,听船娘唱几句嘉兴小调。太阳落山时,船靠岸,人散了,明天再回去上班。

有张老照片,1933年拍的,钱宝琮与家人乘丝网船游嘉兴南湖,照片上是艘丝网船,船上有个孩子被抱着。

孩子后来成了老太太,还记着小时候的事:“你大爹钱宝琮在英国留学回来,节假日回嘉兴,有时约上几个亲朋好友,以AA制的形式包租丝网船一天。他们游南湖、品船菜,高谈阔论,会文吟诗。我们小时候都向往着也能上船游湖,吃上一碗虾仁面。”-

AA制包船,一个世纪前的时髦事。船资筵费不便宜,那时候的教授也舍不得天天坐,一年也就一两次。

1921年8月初,南湖上泊着一艘丝网船。

船是头一天托鸳湖旅馆的账房雇的,中型,单夹弄。上午十点半,一拨人从火车站出来,沿着宣公路走到狮子汇渡口,上了摆渡船,先到烟雨楼转了一圈,然后被拖梢船接上了丝网船。

船慢慢荡到湖心,既不靠岸也不傍岛。舱里摆着麻将牌,万一有别的船靠近,就搓几圈,假装在消遣。船头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手里摇着蒲扇,眼睛盯着过往的船。要是看见生面孔,就哼起嘉兴小调,手指在舱门上轻轻敲几下。

舱里的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也放着麻将牌,随时准备换。会议从上午开到傍晚,中间吃了一顿饭,是船上做的。太阳偏西时,散会了。人下船,走散,各奔东西。

船还是那条船,摇橹的船工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第二天,又有别的客人包了船,游湖、吃饭、打牌。

丝网船的好日子,到抗战时候就断了。

1937年,日军打来,嘉兴城里城外烧得一塌糊涂。南湖上的游船,有的被征用,有的被炸毁,有的船主跑了,船没人管,泡在水里慢慢烂掉。等抗战胜利,再找那种雕梁画栋的丝网船,一艘也没了。

1959年,要建南湖革命纪念馆,头一件事就是找船。可那艘1921年的船,在哪儿?长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后来跑到无锡,找到当年的造船厂。几番折腾,终于确定了尺寸、样式、颜色。1959年7月1日,仿制的丝网船完工。同年10月1日下水,停在烟雨楼前东南岸,一直停到现在。

如今去南湖,还能看见那艘船。

南湖上还有船,那份手艺、那份讲究、那份雕梁画栋的精细,都是从老船工手里传下来的。

民国时候上海人专门来坐的那种丝网船,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