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在网上看过很多攻略。
有人说平壤人见到外国游客会驻足围观,有人说他们会热情挥手,还有人说会有小孩追着大巴跑。
到了才发现,都不是。
平壤街头,很少有人多看我们一眼。穿制服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穿高跟鞋的女人哒哒哒地赶路,偶尔有老人牵着孩子,孩子会偷偷瞄我们一下,然后被老人拽走。
没有围观,没有挥手,甚至没有好奇的目光。
他们好像习惯了。
或者说,他们装作习惯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耐看。皮肤白净,身材匀称,穿着得体。大部分女人都穿裙子配高跟鞋,裙长过膝,走起路来裙摆微微摆动。有的穿浅色风衣,脖子上系条丝巾,风一吹,丝巾飘起来,很好看。
我们的两个女导游,每天都换不同的职业装。今天是白衬衫配黑裙,明天是深蓝套装,后天又是浅灰西装。高跟鞋永远擦得锃亮,丝袜永远没有勾丝。
“你们每天换衣服,不累吗?”团里一个姑娘问。
导游小朴笑了:“习惯了。上班要穿得体面。”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的工资也就三四百人民币。那些衣服和高跟鞋,可能要攒几个月才能买一双。但她们穿得整整齐齐,走得稳稳当当,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平壤的马路宽,车不多,但好车不少。
宝马奔驰奥迪常见,还有日本的雷克萨斯。很多好车的驾驶座上,坐的是穿军装的男人。军人在朝鲜地位高,这一点从车就能看出来。
出租车也多,都是新车,比亚迪、华泰、奔驰都有。路边经常能看见有人在等车,站得笔直,不玩手机——因为他们没有手机可玩。
建筑也很有意思。
新盖的楼集中在未来科学家大街和统一大街,二三十层,外立面刷着粉绿、粉蓝、粉黄的颜色。导游说那是给科学家和功勋人员住的。
老楼就更有意思了。很多是苏联风格的老式住宅楼,五层六层,外墙刷着各种马卡龙色——粉红配浅蓝,嫩黄配淡紫,像一块块巨大的马卡龙立在路边。
“为什么刷这么鲜艳的颜色?”团里有人问。
导游想了想:“好看啊。”
确实好看。灰扑扑的城市里,这些彩色楼房像一个个惊喜,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一天参观完景点,我买了串香蕉带回车上。
不是那种进口的贵香蕉,就是普通的,国内几块钱一斤那种。我随手递给导游小朴:“尝尝,挺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不用不用,你吃。”
“拿着吧,那么多我也吃不完。”
她还是摇头,笑得很温和,但拒绝得很坚决。
后来团里一个女生送她化妆品——一盒国产的护手霜,也就二十来块钱。小朴接过去,眼睛亮了,反复说着谢谢,小心翼翼收进包里。
我这才明白,香蕉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在施舍。化妆品不一样,那是礼物,是心意,是女孩子之间才懂的东西。
男游客送司机香烟,也是一样。名贵的香烟,司机笑着收下,点头致谢。普通的香烟,司机接过去,随手放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也懂好坏,也认牌子,只是不会说出来。
在某个景点,团里一个大妈嗑起了瓜子。
咔嚓咔嚓,瓜子壳洒了一地。
导游小朴走过去,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大妈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收了瓜子,从包里掏出纸巾,弯腰去捡地上的壳。
小朴还是不说话,帮忙捡了几片,然后站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旁边,突然有点脸红。不是替大妈脸红,是替我们这些游客脸红。人家把城市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们来了,咔嚓咔嚓洒一地。
后来在街上走,我发现真的没有垃圾。不是没有垃圾桶,是没人扔垃圾。行人手里有废纸,会一直攥着,走到垃圾桶才扔。小孩子吃完冰棍,举着棍走老远,找到垃圾桶才松手。
干净不是扫出来的,是不扔出来的。
车上闲聊,不知道谁说起国内年轻人的婚恋问题。
“现在年轻人结婚晚,”一个大姐说,“房价太高了,买不起房,怎么结?”
“就是,”另一个附和,“我儿子三十了,还在攒首付呢。”
导游小朴坐在前排,听着听着,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买不起房?”她问。
“买不起啊,”大姐叹气,“北京一套房,几百万,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了那么多。”
小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种……怜悯?
我愣了一下。一个月薪三百多的朝鲜姑娘,在怜悯我们这些月薪几千上万的中国人?
后来我才明白,她怜悯的不是我们穷,是我们没有房子。在朝鲜,房子是国家分的,不用买。结婚就有房,虽然不大,虽然旧,但那是自己的,不用还贷,不用攒首付。
她没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国家的年轻人,要为一套住的地方发愁那么多年。
就像我们没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月薪三百的人,还能活得那么体面。
平壤的街头,经常能见到背着小孩的女人。
小孩趴在妈妈背上,穿着鲜艳的衣服,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妈妈走得很快,高跟鞋噔噔噔,背上那个小脑袋也跟着一颠一颠。
也经常能见到排队出行的学生。穿着白衬衫蓝裙子,戴着红领巾,排成一列,安安静静地走。没有打闹,没有大声说话,就是走,整整齐齐地走。
军装也常见。穿军装的男人走路都很快,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偶尔有三两个一起走的,也不闲聊,就是走。
整个城市给人的感觉,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干净,安静。
干净到地上没有一片纸屑,安静到走在街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聚在路边闲聊,没有人放外放刷短视频。就是走,匆匆地走,安静地走。
刚开始有点不习惯。习惯了国内的热闹,街边的叫卖,广场舞的音乐,小贩的吆喝,突然走进这样一个安静的城市,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走了两天,我开始理解这种安静。
不是压抑,是秩序。不是冷漠,是习惯。
最后一天晚上,我在未来科学家大街走了很久。
街上灯光明亮,两边的住宅楼里,家家户户亮着灯。有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阳台晾衣服。
和我们没什么不同。
也有孩子写完作业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也有夫妻在厨房里忙活,也有老人坐在阳台上乘凉。只是他们不往外张望,不盯着街上的外国游客看,过着自己的日子。
街角有个小卖部,几个平方大小,玻璃柜里摆着零食和饮料。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柜台前,举着钱,买一根冰棍。店主递给她,她接过来,说谢谢,转身走了,边走边撕包装。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举着几毛钱,去小卖部买一根冰棍,舍不得大口吃,一点一点舔。
那一刻觉得,平壤也没那么不一样。
离开那天,在机场候机,导游小朴来送我们。
团里那个送她护手霜的女生问:“你们平时休息都干嘛呀?”
小朴想了想:“逛街,看电影,和朋友吃饭。”
“和我们一样嘛。”
小朴笑了:“是呀,都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说的那些——房子、工资、结婚什么的——我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不管在哪儿,好好过日子就行。”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噔噔噔,走得稳稳当当。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她看我们的那个眼神——怜悯。
那时候觉得是她不懂我们。
现在想想,可能是我们不懂她。
飞机起飞,平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是那句“好好过日子就行”。
说得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