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潜山,天柱山不语,静静地与世界地质公园的身份对视。人们通常为它的雄奇而来,却容易忽略,在山脚西南方向,与它隔河相望的痘姆乡,泥土之下埋藏着另一个关于时间的秘密。
这个过年假期,我避开了人潮,顺着潜河蜿蜒的河道向南走。直到看见路边一组砖红色的老建筑,陶罐垒成的墙垣和层层叠叠的陶片铺成的小路,才确信:就是这里了。
如果说天柱山是造化的鬼斧神工,那么痘姆古陶,就是人类对新物种的初次唤醒。
走进痘姆古陶非遗传承基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润。这里的景象与精致的景德镇截然不同,更原始,也更倔强。红砖灰瓦的作坊里,光线有些昏暗,制陶师傅们坐在转盘前,双手沾满细腻的红泥。
这泥土,就来自脚下五米深的地层。当地人告诉我,采出的泥要用经过六个月的日晒雨淋,让它在自然的风化中褪去火气,变得温顺 。
据《潜山县志》记载,这里的炉火,从新石器时代晚期的薛家岗文化时期就已经燃起。五千至六千年前,潜山的先民发现这里的红粘土富含某种神秘的召唤,他们依坡建窑,折松为炬,开始了一项改变人类文明的壮举——抟土为器 。
考古界把这里称为制陶史上的“活化石” 。那些出土的陶器,与六公里外的薛家岗遗址中出土的2000余件陶片一脉相承,证明这片土地上,文明的炉火已经生生不息地燃烧了六千年 。
在陈列馆里,灯光打在那些朴拙的陶器上。有普通的陶罐,也有泛着金属光泽的窑变佳作。讲解员指着橱窗说,唐朝的李白,喝醉了酒曾夸赞这里的酒具:“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 。
舒州,就是今天的潜山。杓与铛,皆是当时的陶制酒器。能让谪仙人发出“同生死”的感慨,可见那陶杯中的酒,以及那捧酒的陶,有多么熨帖人心。
唐宋时期,痘姆古陶曾是对外贸易的主要商品,随着商队走遍四方 。而今天,这些陶器依然保留着那份简而生雅的气质,不追求繁复的雕琢,只在釉色中藏着黄土的本色与松灰的青葱。
痘姆的灵魂,不仅是泥土,更是那座依山而建的百米古龙窑。
它半隐于地下,由窑头、窑室、窑尾三部分组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如一条蛰伏的巨龙,随时准备苏醒喷薄 。这是当今罕见的“活态”古龙窑,每隔一段时间,窑工们仍会以最古老的方式进行柴烧。
整整三天三夜,窑工不眠不休,轮流向窑膛内投掷松枝 。当窑温攀升至1250度以上,奇迹发生了:松脂与柴灰飘落,在高温下与陶坯中的金属元素熔融共舞。那一瞬间,釉色在火焰的流窜中变幻莫测。
这就是所谓的“窑变”。
当地人对此充满敬畏:“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即使一万件相同的坯进去,出窑时釉面也绝无雷同。窑变之美,只可遇见,不可预见。”
在这个追求标准化的工业时代,痘姆古陶依然坚持着这种充满偶然性的艺术。每一个陶器,都是泥、火与人的唯一对话。
让世界看见的手艺
在手工体验作坊里,我看到了许多年轻的面孔。有带着孩子体验的本地父母,也有操着不同口音的外地游客。甚至在不远处的介绍墙上,贴着来自36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留学生在这里交流的照片 。
一位省级非遗传承人涂胜友师傅,守着一屋子的转盘,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把自己的作品捏得歪歪扭扭 。他说:“看到这群伢在这,我心里最高兴。这屋子,就得有人气。”
曾经,因为塑料、不锈钢制品的冲击,这门古老的技艺一度濒临失传 。但近几年,通过“非遗+研学+旅游”的模式,这座古窑又活了过来。龙窑点火、开窑见宝,这些古老的仪式变成了文化IP,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从远方赶来 。
从昔日家家户户的咸菜坛、米酒罐,到如今精致的茶器、花器、香器,甚至高雅的艺术摆件,痘姆古陶正在完成一场华丽的转身 。
离开痘姆时已是黄昏,夕阳给古龙窑镀上一层金边。我突然想起基地墙上刻着的那句话,也是这里每一位制陶人心底的叩问: “我们这一代人做了什么?我们能为下一代人留下什么?”
或许,答案就藏在那一座依然能喷薄烈焰的龙窑里;藏在那句“窑望世界,陶礼天下”的愿景里 。
这趟潜山之行,我没带走天柱山的云海,却带走了一只小小的茶杯。杯身泛着幽蓝的窑变光泽,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六千年前那个先民,第一次把泥土放在火上烤炙时的初心。
那是一种关于时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