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长春,冬天的冷是硬的,能冻住松花江的浪,却冻不住空气里那股热乎劲儿。人们通常为净月潭的雪、伪满皇宫的旧事而来,却容易忽略,在人民大街旁的一座博物馆里,有一种声音已经在这片黑土地上回响了三个世纪。
这个过年假期,我裹紧羽绒服,穿过挂着红灯笼的街头,走进了吉林省东北二人转博物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锣鼓点儿——不是录音,是真人开嗓。
如果说长白山是自然的慷慨馈赠,那么二人转,就是闯关东的先民留给这片冻土的一团火。
走进博物馆,1300平方米的空间被分割成不同的年代。我不像个参观者,倒像个穿越者: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眼前是大车店的原木梁柱、木帮房的暖炉围坐、聚兴茶楼的仿古戏台。
三十步一景,五十步一故事。第一个场景是“时空之路”,窄窄的通道,灯光昏暗,两侧是老照片、旧戏单,记录着二人转从田间地头走进城市茶社的来路。
工作人员告诉我,二人转最早不叫二人转,叫“蹦蹦”,也叫“双玩艺儿”。它的身世,用东北人的俏皮话说,是“秧歌打底,莲花落镶边”。清朝后期,山东、河北的难民“闯关东”涌进东北,把家乡的莲花落(一种说唱艺术)带了过来,和本地的东北大秧歌一碰,就成了这玩意儿。
我在大车店的场景里站了很久。土炕、木桌、油灯碗,角落里还停着一辆破旧的大车。当年的艺人们,就是在这种地方讨生活——没有固定戏台,走到哪儿唱到哪儿,送粮的车店、伐木的工棚、农家的院子,都是他们的舞台。
二人转的唱腔,有个说法叫“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听着玄乎,其实就一个意思:杂。什么好听往里装什么,河北梆子、东北大鼓、太平鼓、霸王鞭、杂技……只要能逗乐、能说事、能唱情,就来者不拒。
展柜里躺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是第三代传承人“双菊花”手写的《小两口串门》原件。字迹歪歪扭扭,却能想象当年艺人借着油灯的光,一句一句记下那些口口相传的唱词。
最早的二人转,就叫二人转——两个人,一旦一丑,唱出一个故事。后来有了拉场戏(多人演)、单出头(一个人演),但灵魂没变:说唱扮舞绝,样样都得通。
有一段影像资料循环播放,是早年间艺人撂地摊的实拍。没有麦克风,没有灯光,一群人围着,中间两个人,手绢翻飞,扇子起舞,嗓子一亮,能把几里地外的人喊过来。有句顺口溜说得贴切:“为看一场地方戏,贪黑跑出十里地。”
博物馆的重头戏,是全国首部二人转主题沉浸式文旅演艺——《戏韵关东》。
演出没有固定的舞台。观众跟着演员走,第一场在“时空之路”,演员从光影里走出来,仿佛是从百年前穿越而来。第二场在大车店,坐在土炕上看师徒搭班唱戏。第三场在茶楼,点一壶茶,台上的旦角眼波流转,丑角嘴皮子利落,一逗一捧,满屋子笑声。
最精彩的是绝活展示。手绢飞转,像是有了生命;大板上下翻飞,节奏卡得人心跳都跟着走。突然,台上演员手一扬,手绢直奔我而来。下意识一躲,旁边的东北大哥笑出了声:“躲啥呀,这是跟你打招呼呢!”
这就是二人转的劲儿——不端着,不隔着,演员和观众是一起的。赵本山当年带着二人转去日本演出,潘长江戴着假鼻子演《猪八戒拱地》,十三分半的节目,观众鼓了八次掌。后来还去过德国、美国、英国,连英国女王都看过二人转扇子舞。但这门艺术最动人的一刻,还是在长春这座博物馆里,手绢飞过来的瞬间。
老手艺,新转法
展厅的最后一个篇章,讲的是二人转的新生。
2006年,东北二人转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非遗不只是放在橱窗里供着,得让它活起来。
博物馆的实践很有意思:不只是陈列,而是把老场景复原出来,让观众走进去。年轻人可以在这儿学手绢功、知识问答、打卡集章。微信公众号上,定期推送老艺术家的珍贵影像,手机一滑,就能听一段纯正的关东乡音。
如今的二人转,还在“转”出新花样。廉政文化、红色文化、环保、民法典……什么都能“二人转+”。在四平的沉浸式街区,年轻人跟着台上的角儿晃起了头。在梨树县的农村,演员把“秸秆”改成“苞米荄子”,台下的大爷才听得懂。
“功不成,不出师;戏不好,不登台。”这句老话,依然刻在演员心里。
离开博物馆时,长春的夜已经黑透,街灯映着积雪,冷得透亮。耳边还回响着刚才的唱腔——高亢、粗犷,像这黑土地一样辽阔。
“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过去不理解这句话,现在懂了。那不是馋一场戏,是馋那种热乎劲儿——在漫长的冬天里,在闯关东的后代心里,那股子乐呵、那股子劲儿,是活着的滋味。
地址:吉林省长春市吉林文化大厦一楼,吉林省东北二人转博物馆
开放时间:每周二至周六9:00-11:00、12:00-15:00免费开放
必看演出:《戏韵关东》每周六18:30上演,可在大麦网、猫眼、抖音购票
特色体验:沉浸式观演,可以坐在东北土炕上看戏,还有手绢互动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