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时光塔
近日，本年度“最令人期待的建筑之一”——烟台时光塔正式向公众开放。这座设计灵感源自太阳运行轨迹的全新公共文化建筑，不仅以其独特的外观为黄海之滨增添了迷人的风景线，更凭借其集室外剧场、空中图书馆、数字展廊和咖啡休闲功能于一体的多元空间，成为了解码烟台城市独特魅力的一把新钥匙。
随着赞誉之声不断，最让OPEN建筑事务所感到欣慰的是，时光塔在开放的首月内便吸引了超过30万人次的游客。人们纷纷慕名而来，在这里逛展览、品咖啡、看演出、观山海，与建筑及周边自然景观完美融合，共同书写着属于这座城市的美好篇章。
时光塔室外剧场
这样的景象不禁让人联想到英国建筑史学家Dan Cruickshank在其纪录片《划时代建筑》中对世界各地标志性建筑如何展现人类愿景、才华与信仰的深刻探讨。力量、梦想、天堂、欢愉、联系——所有这些丰富的人类情感皆可通过建筑这一媒介得以淋漓尽致地表达。
从这个意义上说，时光塔不啻为一座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当代建筑典范。它的成功不仅体现在宏伟的外观设计与完备的功能设施上，更重要的是，它能够深深触动人心，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化标志和精神灯塔。
日落时分，唯美的主入口隧道
时光塔通体采用清水混凝土浇筑，其真诚而质朴、谦逊且适度的设计语言，体现了OPEN建筑事务所一贯的建筑理念，也宣叙着烟台这座城市低调内敛的独特气质。然而，在这简约外观的背后，时光塔的诞生却是一段充满挑战的旅程。
“从内容到形式再到工程实施，每一个环节都对各方提出了严峻的挑战。项目经历了三年的疫情和近期的经济下行，使得整个过程难上加难。”OPEN建筑事务所创始合伙人李虎感慨道。
设计草图
如果说设计中的深思熟虑不易为大众所察觉，那么建造过程中的艰辛却是显而易见的。作为一座由建筑物和构筑结合而成的“全新物种”，时光塔采用了异形双曲清水混凝土建造技术。其建筑外形呈偏心圆，主体结构由混凝土内壳、外壳及连接内外壳体的连接板组成，形成了独特的环形结构。这是对清水混凝土建筑在高精度模板加工、BIM管控及内部无缝处理三项关键技术上的创新探索。
面对重重挑战，OPEN建筑事务所将建筑、结构与机电的三维模型整合为BIM模型，指导施工方精准施工，确保了建筑形态与内部复杂系统的完美呈现。异形模板肋通过数控机床切割，实现了高效与精确。同时，三维曲面的不锈钢导水槽、带灯带的坡道扶手等细节，均以高精度工艺完成。李虎将时光塔的成功落地归功于国内建造行业近年来在技术上的显著进步与成熟，以及 ARUP结构与机电工程师团队和总承包方中建八局的鼎力支持。
建筑建筑以剖开的结构朝向大海，建筑上部是一个倒置的壳体
每当看到市民和游客对这座建筑的热爱，听到烟台人自豪的声音时，他坚信那些曾经面对并克服的所有挑战与困难都是值得的。
为了致敬这段难忘的建造历程，OPEN建筑事务所在时光塔开幕之际特别推出了《时光的线索—— 时光塔建造纪实》展览。沿着盘旋而上的坡道空间，高清4K显示器及投影上展示了时光塔各个阶段的面貌、壮观的施工现场以及建设者们的辛勤身影，震撼着每一位来访者的心灵。
数字展廊正在进行的展览《时光的线索—— 时光塔建造纪实》
敬畏自然，重拾古老信仰
在OPEN建筑事务所另一位创始合伙人黄文菁看来，与建造过程本身一样值得铭记的，还有项目中的奇妙巧合。她提到：“这个项目从概念上是和太阳与时间相关的，有趣的是，回顾起来，最重要的一张草图恰好是2019年的夏至那天画出来的，项目的结构封顶恰好是2023年的夏至，顶层‘现象空间’里的作为一个时间装置的青铜水盆是今年的夏至吊装成功的，广场开放给公众是今年的秋分。”
春花秋月、寒暑易节，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都仿佛在诉说时光塔与自然界的紧密联系，彰显出建筑与时间、自然的和谐共生。
设计草图
现象空间
过去，人类先祖就通过观察太阳、月亮和星辰的运动来感知时间的流转。如今，OPEN建筑事务所基于对太阳运动的深入分析，精心设计了时光塔几何形态：建筑外壳北侧边缘与春分和秋分正午时的太阳光线平行；主入口隧道则正对着冬至日落的方向；户外剧场的中心线指向夏至海上日出的位置，而在夏至正午，阳光会直接照射到凹球面屋顶的法线上。
秋分日的时光塔影子
除了与太阳运动相关的几何形态和现象外，时光塔还融入了与节气及潮汐相关的喷泉和水景设计，而顶层的“现象空间”特别强调了人借由建筑与天空发生的对话。这些设计的目的是通过对自然现象的精准捕捉，帮助人们重新建立起与自然、天地之间的联系，感知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容易被忽视的自然现象。
雾喷和喷泉
黄文菁解释说：“这里谈到的自然，是一个超越身边的树木山水的，更加宏大的自然问题，关乎我们在蓝色星球乃至广阔宇宙中的位置。在大陆与海的交接、城市的边缘，关注和思考这些问题是一个理想的地点，尤其在全球冲突日益增加的当下，这也是非常紧迫的时刻。我们希望通过时光塔，将人们的目光转移到更大的自然环境问题上。”
自然，从来都是 OPEN建筑思考与实践中的重要议题。在反思中，他们质疑单纯依靠技术手段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局限性，将问题的根源追溯到更深层次的观念上。他们希望重拾人类的古老信仰，同时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唤醒当代人对自然和宇宙的敬畏之心，从而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和生活方式。这种对自然、建筑、城市与人的深刻思考，体现在OPEN建筑事务所“自然三部曲”——UCCA沙丘美术馆、山谷音乐厅和时光塔的塑造中，彼此呼应，层层递进。
UCCA沙丘美术馆
山谷音乐厅
多元空间，激发文化活力
尽管“自然三部曲”都通过建筑来建立与自然的深刻联系，采用混凝土作为主要建造材料，并且都是文化机构，但时光塔的功能性更为综合。
自开放以来，络绎不绝的游人或围坐在台阶上，或站立于喷泉边，或埋头于书卷中，或在大海与蓝天的映照下，互为风景、互为欣赏。这番景象让尚未造访的人们误以为此处原本是个热闹之地。然而，在时光塔创作初期，其所在的烟台开发区却是一个缺乏配套设施、文化生活匮乏的待开垦的处女地，这也成为OPEN建议在时光塔的建造中融入图书馆、咖啡厅和剧场等关键文化空间的重要动因。
空中图书馆
主入口与室外剧场（局部）
在设计过程中，OPEN 深刻思考了国内一些公共文化建筑“你方唱罢我登场”，又在热闹过后很快回归冷清的原因。李虎指出，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比较复杂。有些建筑本就不是真正的“文化”建筑，更多的是包装出来的商业行为，还有一些文化建筑，由于缺乏成熟的前期策划和后期运营的资金及团队，只是盲目建设以完成任务。他认为，文化需要土壤、营养和基础。文化建筑需要有内容、有受众、有持续的投入，并且要有开放和欢迎的态度。文化建筑不应仅仅是城市建设的“装饰品”，也不应只是一个拍照打卡的地方。好的文化建筑可以非常朴素，却能扎根在城市生活中，成为城市文明的一部分。
至于以多元业态取代单一功能是否能成为解决这一问题的良方，李虎认为，多元还是单一并不是关键，但多元确实有所帮助。简单套用任何已有的模式也不是办法，需要因地制宜，建立适合当地实际情况和需求的文化机构，考虑当地的经济和文化状况。
建筑的每一层都能眺望到大海
“在当下的中国，往往缺少建设方应有的高要求和指导，而建筑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填补这些空白，积极参与创见性的工作。这自然要求建筑师本身具有足够的经验和视野，并且能够引入相关的专业顾问，甚至是后期运营的团队。这并不容易，但明确的是，我们的生活需要文化建筑，公共的文化建筑，真正的文化建筑。”黄文菁补充道。而这，恰恰是他们作为建筑师始终坚守的方向。
夜空下，当远道而来的游客驻足于建筑顶层的“现象空间”仰望星空时，是否会寻找到一种久违的，与时间、与宇宙、与生命对话的感受呢？或许正是这种独特的体验，不再只是城市的装饰，而是真正融入了人们的生活。正如一位网友所言：“为了时光塔，也要再去一次烟台。”这不仅是对时光塔的赞美，更是对那些能够触动人心、激发思考的文化建筑的肯定。
唯美的时光塔夜景
INTERVIEW
WITH
李虎 & 黄文菁
Q：想必这几年因为这个项目，你们也应该经常来往于烟台。你们认为烟台是一座怎样的城市？
烟台是一座低调而内涵丰富的城市，无论是自然景观、历史文化，还是美食、旅游资源和物产，都令人印象深刻。过去五年间，我们频繁出差到烟台开发区，主要集中在时光塔项目附近，打交道的人也多与此项目相关。从这些有限的了解中，我感受到烟台人的松弛与真诚，烟台的鲁菜和海鲜堪称一流，而烟台的海则别具一格，平静时宛如一望无际的内陆湖。
Q：OPEN建筑设计事务所的许多重要作品都采用清水混凝土，你们认为国内的清水混凝土技术现状如何？一座高完成度的清水混凝土建筑应具备哪些品质？
清水混凝土在国内的发展迅速，已经涌现出一批建造水平极高的施工单位。只要设计和管理到位，材料和措施的投入也符合标准，建造品质可以非常高。然而，清水混凝土是一个相对宽泛的概念，并没有一个简单统一的审美和定义。不同建筑师对完成度和混凝土效果的控制各有不同，但关键在于意图和建造都要准确到位。此外，应珍惜混凝土的使用，毕竟它是一种能耗和排放相对较高的建造材料，应将其用在真正必要的地方，而不是作为一种流行的美学或装饰材料来滥用。
Q：对二位来说，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某一栋建筑？
选一个的话，那会是法国里昂附近的拉图雷特修道院，建筑师柯布西耶晚年的作品。语言很难说清楚，也许因为可以体验到的意义太深。
Q：如果不做建筑师，有畅想过现在的自己还可能会从事什么样的职业吗？
上世纪90年代末曾经想过用影像记录中国的变化，算是纪录片导演吧。现在在想象会去研究生物学，尤其是植物的奥秘。电影和生物都是我很感兴趣的，在我们的作品里还是可以看到这些兴趣的影子。
Q：心目中好建筑的标准是什么？如果理想与现实产生冲突，哪些是作为一名建筑师必须坚守的底线？终极理想又是什么？
它需要有分量，而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必须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成为大地与人文历史的一部分，甚至成为一个经典。选择项目是关键，选择那些理想与现实有契合度的项目去投入。在实现过程中，自然要面对近乎常态化的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但没有原则性冲突的具体问题，可以通过设计与沟通来解决，从而建立一种动态的平衡。终极理想，应该是希望世界和平共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