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王小满
这人说“太行天下脊”,我却每一回都怀着近乎朝圣的心,仿佛不是游山,而是赴一场与岁月本身的、郑重的约。前两次,都撞在深秋,满山的黄栌与柿树红得固然热烈,天色却总是灰蒙蒙的,乌云低垂,压着青色的山脊。
那山便像一堵无限延展、拒绝应答的巨墙,沉默地立在视线尽头,所有沟壑皱褶都隐在沉郁的调子里,只给你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背影。心里那点对“巍峨”的期盼,也像被山风抽干的浆果,终究是皱缩的、未曾饱满的。直到这回,挑了初夏时节来,才仿佛真正揭开了太行的一角面纱。
车入山陉,天光陡然敞亮。那光是北地特有的、澄澈而硬朗的光,毫无吝惜地泼洒下来,将千峰万壑照得通体透亮。前两次被云雾悭吝遮掩的山体骨相,此刻嶙峋地粗露着,一层一层的沉积岩,宛如天神翻阅后遗忘的、巨硕无匹的书页,斜斜地刺向苍穹。压抑了许久的期待,被这赤裸的、磅礴的雄浑迎面一击,霎时满溢出来,连呼吸都悄悄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亘古的岑寂。
说来惭愧,我虽也走过些山水,但每每面对太行这般厚重之地,提笔总觉惶恐。它的美,不是江南的“可入画”,而是“可入史”。那嶙峋中藏着断裂与抬升的洪荒伟力,那沟壑里淌着黄河的支脉与文明的余绪。去别处,或只需一份闲情;来太行,却需备一副能承重的筋骨,与一颗能安放苍茫的心。我生在平原,素来仰慕山的坚实,自觉腿脚尚算利落,攀登的勇气也不缺。可太行的“高”,并非海拔的傲慢,而是一种空间倾压下的“嶂”。当你真正立于它脚下,仰头望那几乎要倒塌而来、绵延无际的绝壁时,才会懂得何为“绝地天通”。那并非身体的高原反应,而是灵魂的“失重”,在过于浩瀚的时空尺度前,自觉如蜉蝣般的微末与晕眩。
然而,正是这晕眩,成了涤荡尘嚣的良药。天空是那种浆洗过的、近乎抽象的蓝,衬得盘旋其间的苍鹰,成了一个凝定的黑点。云是疏阔的,大团大团泊在山巅,厚重而宁静。空气里有浓烈的、松脂与岩石被烈日曝晒后的气味,干燥,粗粝,直贯肺腑。望着眼前层层叠叠、推涌至天际的山的浪涛,忽然便体味到古人所说“太行如海”的贴切。人立于此,不是“渺小”二字可以概括,倒像是溶化在了这无边的苍青里,成了山体一个微微发热的斑点。这一刻,太行用它沉默的哲学,回答了一切关于“为何奔赴”的诘问。那些“登高望远”的豪情,“踏破青山”的壮志,在此地都显得轻飘了。它只是存在,便足以让所有风尘仆仆的抵达,获得一种沉静如石的重量。
沿一条挂壁公路盘旋深入,景致如长卷陡展。山阳面,是倔强的、从岩缝里挣出的油松与侧柏,枝干虬曲,望之如铁;山阴处,则藏着深邃的峡谷,隐约传来湍流击石的闷响,那是漳河或沁水不舍昼夜的切割。空气是干的,但峡谷升腾上来的凉意,混着草木的清气,敷在脸上,让人清醒。山巅处,时有云岚如瀑倾泻,瞬间吞没半边山体,俄顷又被风撕开一道裂隙,露出后面更遥远、更淡蓝的一重山影。这气象,不是仙境的飘渺,是洪荒的、未加雕饰的莽苍。
在这莽苍深处,邂逅了一处石屋。它嵌在绝壁之下,墙与山岩几乎同色,粗粝的石灰岩块垒叠得极稳当。这本是古道边贩夫走卒、戍卒镖客歇脚避雨的所在,如今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小的木牌,字迹已斑驳。走近细看,屋里极狭小,仅一炕一灶,壁上却残留着烟熏的复杂痕迹,一层覆着一层,像无声的年轮。墙角散着些陶罐的碎片,抚上去,凉意彻骨。我忽然想,这石片之下,或许压过安史之乱的马蹄尘,响过靖康之变的北风号,更一定浸透过那些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滚烫的血与汗。它不曾言语,却是一部石砌的史册,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执干戈以卫社稷”的决绝。山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哨音,那一刻,心头涌起的并非悲凉,而是一种坚硬的、石头般的感动,这感动,关乎生存,关乎守护,关乎一个民族将他的脊梁,深深锲入这山脉的不屈。
太行的路上,也有另一种“原住民”——羊群。它们从陡峭的、看似无法立足的坡上,如灰白的溪流般漫下,神态安详,蹄声嗒嗒,敲打着千年的古道。领头的公羊,角盘曲如古藤,目光平静地掠过人与车,仿佛我们才是贸然的闯入者。车缓缓停下,无人驱赶,只静静等待这流动的山岩自己走过。那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慢成了羊群咀嚼草叶的节奏,慢成了夕阳给山峦镀金的速度。我忽然觉得,这或许便是太行的另一重性格:在断裂与抗争的史诗之外,它同样允许一种亘古的、循环的从容。生活于此,与嶙峋共存,与艰险共生,自有一种被山风淬炼过的、不疾不徐的尊严。
此番太行,总算弥补了心中那幅北地山河图卷最重要的一角嶙峋。它的故事,远不止我眼中所见;更多的细节,应当还藏在采药人绳索磨亮的崖壁上,藏在村叟旱烟袋明灭的火光里,藏在那些我未曾抵达的、以“嶂”“陉”“关”为名的、更幽邃的褶皱之中。且待下一次吧,待秋霜再次染红黄栌,或许我能带着更沉默的耳朵,来听它风中的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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