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以为只有中国人爱面子。
过年回家要租豪车，同学聚会要吹年薪，发朋友圈要挑最好看的九张图——这事儿我们熟。
到了朝鲜才发现，爱面子这事儿，不分国界。
只不过他们的方式，有点不一样。
先说我们导游。
带我们参观平壤地铁，她站在扶梯口，手一挥：“这是世界上最深的地铁，最深的地方有二百多米！”
我们往下看，扶梯一眼望不到头，确实深。
“为什么建这么深？”团里有人问。
“为了防空洞，”她答得干脆，“也可以当避难所。”
然后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地铁，比我们的更深。”
带我们去凯旋门，她又来劲了：“这是世界上最高的凯旋门，比巴黎那个还高！”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还真比巴黎的高，十米左右。
她看我们查手机，也不恼，反而笑得挺开心：“我们朝鲜，有很多世界第一。”
后来我发现，她说“世界第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吹牛的那种光，是那种真的为此骄傲的光。
好像这些东西是不是世界第一，对她来说特别重要。
比导游更有意思的，是我们司机。
司机大哥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开车稳，话少，但有个习惯让我注意到了——他抽烟。
每次停车休息，他都会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盒，727牌的——那是朝鲜的高档烟，相当于中国的中华。
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一口，眯起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有一天，他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一看，烟嘴上的字不对——不是727，是个我不认识的牌子。
他看我盯着烟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才明白：烟盒是727，里面装的不是727。
后来导游悄悄告诉我，很多朝鲜男人都这样。727太贵了，买不起，但又想要那个面子，就买个空烟盒，装上便宜烟。别人看见了，以为他抽的是高档烟，面子上过得去。
“那为什么还要递给我？”我问。
导游笑了：“他觉得你是客人，要给你最好的。就算里面装的是便宜烟，烟盒是727，也算有面子。”
我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让人心里有点软。
智能手机在朝鲜也是面子。
我们在平壤街头走，经常能看见有人拿着手机走路。不是打电话，也不是看信息，就是拿着，攥在手里，屏幕朝外。
“他们为什么拿着手机不打电话？”团里有人问。
导游说：“手机嘛，拿出来让人看看。”
后来我发现，确实是这样。坐地铁的，拿手机。等公交的，拿手机。逛公园的，也拿手机。有人还故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台上、车座上，反正就是要让人看见。
有一回在一个景点，我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把手机放在石凳上，自己站在旁边抽烟。手机屏幕擦得锃亮，阳光一照，反着光。
我经过他身边，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那表情，我熟。就是我们买了新包新鞋新手机，发完朋友圈等人点赞的那种表情。
电瓶自行车也是面子的象征。
在平壤，骑电瓶车的人不少，但很多是普通款。能骑上一辆造型时髦的，那就不一样了。
有天傍晚，我看见一个小伙子骑着辆白色电瓶车，在小区门口来来回回转了三圈。车上没什么东西，他也不着急走，就那么转着。
后来他停下来，靠在车边，掏出手机——就是那种攥着、不打电话的架势。
路过的几个姑娘看了他一眼，他腰板挺得更直了。
朝鲜人的穿着也讲究面子。
平壤街头，很少看见穿得邋遢的人。不管多旧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男人的衬衫领口雪白，女人的裙子没有褶皱，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有一回我看见一个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点毛边了，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胸前还别着一枚徽章。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导游说，那可能是退休的老工人，出来晒太阳。“穿得干净，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
农村人也有自己的面子。
导游老家在农村，她跟我们讲，朝鲜农村走亲戚，一定要带东西。哪怕家里再穷，也要带上点吃的。几斤猪肉，一袋大米，一篮鸡蛋，都是很有面子的事。
“如果空手去，会被人瞧不起的，”她说，“不是瞧不起你穷，是瞧不起你不懂礼数。”
我问她，那实在拿不出东西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那就借。借也要借一点带上。不能空手。”
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走亲戚，也是这样的。家里再难，也要拎上两瓶酒、一袋水果，不能空着手进门。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分国界。
最后一天，在酒店收拾行李，我突然想起司机那个727烟盒。
我包里还有两条烟，是国内带来的，不是什么高档货，但也不便宜。我把其中一条塞给导游，让她转交给司机。
“给他抽烟的，不是让他撑面子的，”我说，“跟他说，这烟就是给他抽的，不用装盒子里。”
导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暖。
“他知道的，”她说，“他知道你是真心。”
去机场的路上，司机开得很稳。到机场门口，他停好车，下来帮我拎行李。
临别时，他拍了拍我肩膀，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我手里。
是那个727烟盒。
空的。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送给你，纪念。”
我握着那个空烟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知道我看见了里面的秘密。我也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这个盒子。我们谁都没说破，但好像什么都懂了。
飞机起飞，平壤越来越小。
我掏出那个烟盒，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普普通通的硬纸盒，边角有点磨损了，印着727三个数字。
里面没有烟，但装着一个朝鲜男人的面子，和一份我不知道怎么还的人情。
后来这烟盒一直放在我书桌上。朋友来我家，看见它，问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