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仁斌:福善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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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善老街

高仁斌

福善老街是一条长不过二三百米的石板街。在没有扩建背面沿公路的新街之前,这条矮坡下的老街就是整个镇子的中心,老百姓习惯称它“坟山咀”。老街最热闹的时候,是农历二五八逢场天,人流涌动,水泄不通,过了这一天,老街又安静下来,深巷通幽,与世无争。

小时候,去福善老街的机会并不多,从沙子岩山上到老街要走一个多小时,很多关于老街的信息,都是父亲带回来的。父亲经常会去赶场卖点瓜果蔬菜,为了赶早,天不亮就要出发。我时时站在山口,目送父亲的火把沿着山路蜿蜒而下,火光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看不见,这时天边已经开始泛出鱼肚白。父亲从老街带回的最令人震惊的消息,是外公工作的信用社丢失了一笔钱,不知道是几百还是上千块,外公是经办人,因此事被退回原籍,一直赋闲在家,重新当回农民。那时候我还不懂得这件事严重的实质,只知道从此外公喜欢钓鱼,也偶尔写写毛笔字,却不知这是他人生中经历的一次重击。直到多年以后,我和区信用社主任少康聊起,他才知丁常元是我外公,他十分感慨,你外公当年是不值得,这事全系统都知道。这也许就是他注定的命运吧,时过境迁,我想外公应该早已淡忘了这桩往事。

上了初中,福善老街近在咫尺。因为是住校生,放学后有大把的时间自己安排,没事也去老街转上一圈,有时候也去老街的杂货铺买一勺豆瓣酱下饭,只花五分钱,却可以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欢快。这大概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穷欢乐吧。老街虽小,却也有几个像模像样的店面。街口的杂货店是我们最爱光顾的地方,老板都叫得出我们的名字,这个也不难,一听口音就知道,我们说一口的岩上话。街中还有一家国营的新华书店,门面十分开阔,陈设的书籍文具也多,我们那时常去参观,买东西的时候却很少,实在没有那个消费实力,店员是一个微胖的女人,态度不冷不热的,我们这样的穷学生根本入不到她的法眼。紧邻书店,是一家饮食店,好像叫“张三餐馆”,算是镇里最高档的就餐场所,我们自然没有机会走进去消费,但它生意却很好,一些干部模样的人士进进出出,点一桌子的菜,大声说话,大碗喝酒,丝毫不会顾忌旁人的感受。最有意思的是,街中门楼旁边有一家理发店,两把老式的木质椅子,不仅可以升降高度,还可以调整靠背斜躺,看上去很有年代感,像是民国时期的旧物,但设计巧妙,很有技术含量,让我们从面前经过,无端地多看上几眼,理发师是一个清瘦的老头,剪子和刀片在他手里得心应手,像是在表演他的绝活,那时街上已经开始兴起新的美发店,但这家理发店固执地保持自己的风格,不烫卷发,也不吹时尚的“反扫荡”。

那时的福善老街,一切都是旧的。老街两旁的房屋多是木结构的小青瓦,有几栋还是两层的木楼,门窗原本是有油漆的,但已经褪去了颜色,看上去有几分破败。街面上铺的石板,也并非整齐划一,甚至高矮不平,时间久了,那些高处已经被踩出凹痕,像老街经历的沧桑。我记忆中的老街,一直是这个样子。后来老街也开始变化,学得时髦起来,门面的木板被改成了透明的玻璃,店内也铺上了瓷砖,墙面刮了仿瓷,一些陈旧的房屋,也推倒重修了砖木结构的小楼……老街的整体格局依旧如故,街心的门楼,是镇子里最古老的建筑,已经成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人们从门楼进进出出,只当它是一个往镇政府的通道,却很少有人留意过这个门楼的特殊意义。门楼上,有民国时期的富顺县长刘仁庵为福善乡公所题写的“政教合一”四个大字。刘仁庵,四川华阳县人,毕业于四川外国语专门学校。曾任职于民国四川省财政厅、烟酒局,1940年9月,调任民国富顺县县长;1943年7月至1945年9月,担任民国自贡市政府市长,是民国时期在自贡市任期最长的一位市长。

2026年春节前一天,福善镇政府特意组织了一场回乡人士座谈会。因为时间尚早,我独自在老街逛了一转,时光流转,物是人非,街上没有一个叫得出名字的人,但老街依旧亲切,如我远去的少年时代。在座谈会上,我给镇里提了一个建议:将清代同治十年富顺县令吴鼎立撰写的《从善汛记》一文勒石于福善老街,让镇人了解今日福善之发端。吴鼎立,号铭斋,河南固始县人,庚戌(1850)进士,同治十年五月署富顺。

福善是处于宜宾、南溪、富顺三县交界的一个边远小镇,在历史上,其设立和治理均有着重要的地理环境、风俗民情考量,故而在清代和民国时期,两任县级主官为其撰文、题字。从这个意义上说,福善的历史文化便有了自己的独特性。我深信,这会成为福善人铭记历史,不忘初心的文化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