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遇盗
四百多年前,交通闭塞,车马难行,徐霞客却凭着一双铁脚板,踏遍了大半个中国。他所探寻的,多是人迹罕至的陡峭山峰与急流险滩,其间的艰难险阻,常人难以想象,甚至时时面临丧生之虞。而这份九死一生的跋涉,更彰显出他践行理想的决心之坚、意志之韧。
徐霞客的游历考察之路,布满荆棘,他曾三次遭遇强盗,四次陷入绝粮绝境。其中,湘江遇盗、跳水脱险的经历,并非崇祯九年(1636年),而是崇祯十年(1637年)二月十一日深夜——彼时他已52岁,正处于一生中最后一次“万里遐征”的途中。此次遇盗地点在湘江新塘站附近(今湖南省衡南县境内),当时他乘坐的船只停泊江边,强盗趁夜冲入,“火炬刀剑交丛而下”,同行友人静闻冒死抢救回部分财物及徐霞客的游记手稿,才让《徐霞客游记》得以保全。混乱中,一位同伴受伤,徐霞客随身携带的行李、旅费被洗劫一空,他自己则机警地跳入江中,被其他船只救下,才侥幸脱险。
绝境之中,有人劝他就此折返故乡,还主动提出资助他回乡的路费。徐霞客坚定表示“不欲变余去志”,不愿改变自己游历考察的志向,更掷地有声地说道:“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锸即铁锹)。这份决绝,彰显了他誓要完成考察的初心。此后,他在朋友的筹措帮助下,毅然继续前行,无粮便以身上的绸巾换取几竹筒米,无旅费便变卖夹衣、袜子、长裤凑钱。千难万险皆被他踏在脚下,终是凭着这份坚韧,一步步靠近了自己的目标。
徐木之谊
崇祯九年(1636年)秋,51岁的徐霞客,开启了他一生中时间最长、路程最远的“万里遐征”,这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考察旅行。历经两年多跋涉,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二十五日,徐霞客从鸡足山抵达丽江,受到了丽江土司木增的盛情款待——木增彼时已卸政,居于玉龙山麓福国寺,便将徐霞客接至寺中居住,次日在解脱林东堂设宴,“大肴八十品”,以上宾之礼相待,还馈赠奇珍酒果,邀他游览象鼻水、观赏木家院的巨山茶,尽显东道主的热忱。
丽江远在云南边陲,交通阻隔,却有着壮丽雄奇的金沙江与玉龙雪山,早已让徐霞客心向往之;而丽江木氏土司木增对中原汉文化的热衷与推崇,更让徐霞客心生钦慕,两人一见如故,结下深厚情谊。
为不负木增的盛情与期许,徐霞客主动为木增所著《云薖淡墨》书稿整理编校、作序,又应其请求,收木增之子为徒,悉心指导其研习写作;更受木增所托,极力举荐名士黄道周——他曾在木增面前盛赞黄道周,称其“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宇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足见其举荐之诚。
在丽江的17天里,徐霞客“连宵篝灯,丙夜始寝”,日夜操劳,倾心相助,圆满满足了木氏土司对中原汉文化的渴求。与此同时,他在日记中详尽记录了明末丽江纳西族聚居地的生活状况、民族关系、礼仪习俗,以及当地的气候、物产、景物等。
在丽江及鸡足山期间,徐霞客还潜心著述,先后完成《丽江纪略》《鸡足山志》的撰写,写下《溯江纪源》《滇中花木记》《法王缘起》等重要著作。其中,《溯江纪源》更是具有里程碑式的科考意义——书中首次明确肯定金沙江为长江上源,大胆纠正了前人沿用已久的“岷山导江”的错误认知,还提出了“江源唯远”的科学原则,为后世探寻河川源头提供了重要启示。
常年的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让徐霞客积劳成疾,在丽江期间便“风疾”发作,后病情加重,最终“两足俱废、心力交瘁”,再也无法继续前行。木增得知后,毫不犹豫地派人用滑竿护送徐霞客东归,一行人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历时150余天,才将徐霞客安全送回江阴老家。这段跨越地域与民族的相知相助,让徐霞客与木增、与纳西族人民结下了生死相依的深厚情谊,情谊也随着徐霞客的游记与丽江的山水,流传至今。如今,丽江古城建有徐霞客纪念馆(2020年开馆),木府前也立有徐霞客与木增的“木徐二公铜像”(2015年落成),以此铭记这段千古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