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榕城区进贤门街道滘墘社区绍兴路东桥头西侧的古榕荫下,一座坐西朝东的庙宇静临窖水,至今已有370余年,它门临清流,背倚人家,看似寻常,却在潮汕大地无数祠庙中独具奇光——这里既是纪念唐代忠烈张巡、许远的“二圣古庙”,又是供奉明代“朱圣姑母”的“姑母宫”;既藏着令人惊叹的古代防震建筑智慧,又承载着一段发生在揭阳土地上的凄美官宦姻缘。
2026年如月,我们“行走绿廊,感受水城文化”采访组来到绍兴路探访二圣古庙,了解其“一名两庙”的前世今生以及其370多载风雨屹立的精妙设计。
涂塔宫:贝灰夯筑沉稳的明代建筑
二圣古庙最早的名字,叫涂塔宫。据郭伟忠《揭阳城坊志》载:涂塔宫因为贝灰夯筑,结实沉稳,故名“涂塔”。塔即建筑物语,塔音近搭,搭建也。说明涂塔宫最初的名字是用涂搭建起来的,称涂搭,后转音为涂塔。
二圣古庙和姑母宫位置图。阿龙 制图
涂塔之所以称为宫,是建成之后,成为祭祀地方保护神的场所,因而称为宫。明代,南窖一带划入县城之后,县城各坊几乎都建有地方神庙,方便当地群众社祭。如南窖东岸有昭灵宫(可回看本系列第554站),西岸则建有涂塔宫。这些宫庙敬奉的都是道教的玄天上帝、真君之类的神。在作为祭祀场所的同时,一些宫庙也成为坊址所在地,即成为县城基层组织的办公场地。如昭灵宫是攀龙坊的坊址,涂塔宫则成为所在的椿桂坊的坊址。
县城时年八节的社祭,各坊的社区居民都会到附近的宫庙去祭祀这些地方保护神,祈求风调雨顺、四境平安。
涂塔宫周边的居民,为多姓聚居,以许姓为多。据《揭阳城坊志》载:窖墘、打铜街和北市,这些地方为许氏族居之地。明末,许氏出了个天启丁卯科(1627)举人许国佐(许班王,可回看本系列第17站),他的一番倡举,涂塔宫于是有了第二个名字。
双忠雄魂:来自大唐的铮铮铁骨
许国佐研讨国史,十分敬重英雄,特别对于那些为国家存亡抛却生命的人物,他更是顶礼膜拜。唐代“安史之乱”中,死守睢阳城(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保江淮半壁江山的张巡和许远两位英雄,就是他心中的卫国“圣人”,许远虽不是北市许氏先祖,但同为许氏族亲,张、许两人的英雄事迹载于史书之中,为世人熟悉。
二圣古庙大门。郑楚藩 摄
时光回溯至唐至德二年(757)。彼时安史叛军势如破竹,中原板荡,十三万叛军在尹子奇率领下兵临睢阳城下。睢阳太守许远自知军事能力不及张巡,遂推张巡为主帅,二人合兵不足七千,却要抵挡数十倍之敌 。这场睢阳保卫战,成为中国战争史上最为惨烈的一页。从春至冬,十个月间,三百余战,张巡“神气慷慨,每与贼战,大呼誓师,眦裂血流,齿牙皆碎”。城中粮尽,士卒易子而食,张巡杀爱妾、许远杀僮奴以飨士卒。最终城破被俘,张巡骂贼不绝,从容赴死。
睢阳虽陷,却为大唐赢得了宝贵时间,保障了江南财税重地,使唐军得以重整旗鼓。正如韩愈所言:“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后世感其两人忠烈,立庙祭祀,世称“双忠庙”。
自唐宋以来,张巡、许远作为“忠义报国”的楷模,其信仰随中原移民南迁传入闽粤。在潮汕地区,双忠信仰尤为昌盛,潮阳东山灵威庙便是潮汕最早的双忠庙之一 ,揭阳乡贤许国佐倡建此庙,正是这一文化南传的见证。这样,涂塔宫改名为“二圣古庙”。
步入二圣古庙,正殿之上,张巡、许远二圣威严依旧,虽历经数百年香火熏染,神像凛然之气犹存,他们来自北方,却在这岭南水乡扎下了根,成为揭阳百姓心中保境安民的守护神。
姑母慈辉:一段凄美动人的官宦佳话
二圣古庙何又名为“姑母宫”呢?这背后藏着一段发生在明天启年间的真实故事,关乎一位贤能县令、一位聪慧夫人,以及一尊来自扬州的神明。
双忠圣王庙内景。阿龙 摄
明天启六年(1626),浙江慈溪进士冯元飚出任揭阳县令,赴任时路过扬州,娶14岁的黄月容为妾,同来揭阳。扬州自古崇祀“朱圣姑母”,朱圣姑母是何神祇呢?据说,她是四川北胡边人,原姓刘,名月英,配夫浙江吴门,过门数年,育有一双儿女。丈夫因外出谋求生计,一去杳无音信,家中尚有年老婆婆,这一家老幼4口的生活,全落在月英一人肩上,白天她采桑养蚕,夜间刺绣针工,扶老育幼,受尽风霜之苦。有一天,婆婆得了重病,昏沉中想食肉汤,月英无计,乃割股肉煮给婆婆吃,婆婆病愈闻知,十分感动,称之为孝媳。婆婆寿至99岁,在月英照料下,家虽穷也能过安乐生活,寿终正寝,及至儿女长成,能够自立,月英乃笃信道教,修心行善,处处助人,乡里无不称她是个贤孝之妇,寿至90而终。乡间绅耆及百姓,为之申报朝廷,明朝皇帝也为之感动,封为圣姑,并赐国姓“朱”,为她立庙塑像,供万民朝拜,时人称为“朱圣姑母”。
黄月容离家远行,随身请来朱圣姑母神像,以求一路平安,吏治安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乐。抵揭后,冯元飚将朱圣姑母神像暂祀于县衙内私宅之中,拟另建神庙奉祀。
翌年秋,许班王登科中举,于冯元飚在县衙内叙事,得知黄月容夫人心愿,便提请将圣姑神位奉置于二圣古庙之中,同享祭祀。此议深受冯元飚和黄月容赞许,遂请城中士绅协同计议,选择吉日奉请朱圣姑母金容神像供于庙中左殿敬祀。
消息传开,百姓知道朱圣姑母是皇封之神,纷纷前来朝拜这位新来的“姑母”。渐渐地,人们发现朱圣姑母“有求必应”,香火日益鼎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二圣古庙的本名被淡忘,姑母宫的俗称反而深入人心,流传至今。这种“双忠+地方神”的独特组合,在潮汕地区乃至全国都属罕见,它既是官宦家事的私情记忆,升格为公共祭祀的民间信仰,也是揭阳这座古城包容并蓄的生动注脚。
巧思匠心:明清防震建筑的活化石
二圣古庙的文化价值,不仅在于其民间信仰的叠加,更在于其建筑本身——这是一座隐藏于闹市的明清防震建筑活化石。
二圣古庙占地300余平方米,分为三山门前座、天井拜亭、大厅和后座。从外观看,它不过是典型的潮汕祠堂样式,但走进细察,处处可见古代工匠的惊人智慧。
最奇者当属墙壁与立柱。墙体为三合土夯筑,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从墙面59厘米起,墙体越高越薄,墙基与墙角厚度竟相差10厘米。这种“上薄下厚”的收分设计,既减轻了上部重量,又降低了重心,如同一位扎稳马步的武者,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二圣古庙里的明代木雕。郑楚藩 摄
更令人称绝的是立柱。前座圆形亭柱,并非整石,而是由2段石柱拼接而成,柱础与柱身脱开,称为“脱节柱”;大厅圆柱更为精妙,由3段石柱连接,柱础与柱珠分离,称为“脱珠柱”。这绝非偷工减料,而是有意为之的防震设计,当地震袭来,大地摇晃,石柱可在接缝处产生微小的位移,从而消解地震能量,避免整柱断裂,这种“以柔克刚”的思路,与当代建筑的隔震支座原理异曲同工。
正是这些巧思,使得二圣古庙虽经370余年风雨,几度地震台风侵袭,主体框架依然保存完整。此外,大厅与后座的装饰木雕刀法流畅、造型典雅,与揭阳城隍庙风格相近,清代修缮时增添的嵌瓷屋脊与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诉说着不同时代的审美叠加。
文物沧桑:时光淬炼的珍贵遗存
岁月无情,二圣古庙中的文物多有散失,所幸仍有不少珍宝幸存,成为研究揭阳历史民俗文化的宝贵资料。
庙内明代泥塑浮雕龙虎井。阿龙 摄
殿内现存明代泥塑浮雕(龙虎井)一组,刀法古朴,气韵生动;大厅两侧两个圆头小门,形制独特,见证了明清建筑风格的演变。木雕方面,有朱圣姑母木像一座,虽经重妆,犹存古意;尤为珍贵的是一块清代木匾,上书“保我子孙”四个大字,为道光丙午年阳月钦加直隶州加州陈德和敬立,这方匾额,寄托着先民祈求子嗣绵延、家族兴旺的朴素愿望,也见证了朱圣姑母在百姓心中“送子护幼”的神职演变。石刻方面,存有嘉庆、道光、光绪年间捐款题名石碑各一块 ,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与银两数额,是研究当时社会经济、宗族关系的第一手史料,这些石碑静立廊下,默默记录着历代信众的虔诚。
朱圣姑母塑像。阿龙 摄
至于前文所述的脱节柱、脱珠柱与防震墙壁,本身便是最珍贵的建筑文物,至今仍在承重,仍在守护着庙中的一砖一瓦以及整个庙宇所承载的精神。
文脉绵延:古庙的当代守望与新生
二圣古庙的历史并非一帆风顺。据当地居民李芝良回忆,在动荡年代,朱圣姑母神像曾遗落至渔湖一带,直至30多年前才由村里老一辈人接回庙里,继续供奉,后二圣神庙还曾一度被改为环卫站,供环卫工人工作生活所用。所幸拨乱反正之后,宗教功能得以恢复,信众重新归来,香火重燃 。
记者采访时,正修缮中的二圣古庙和姑母宫。郑楚藩 摄
然而,历经300余年风雨,加之近代功能变更,古庙已显老态。近年来,保护与修缮工作逐渐提上日程。如何在保存明代主体结构、清代嵌瓷琉璃、历代碑刻匾额的前提下,对古庙进行必要的加固与维护,考验着文物工作者的智慧。
令人欣慰的是,有关部门与地方有识之士已意识到姑母宫的独特价值——它不仅是一座庙宇,更是揭阳古城历史记忆的物质载体,是明清建筑技艺的实物证据,是“双忠文化”与地方信仰融合的独特样本。
就在近两年,这座珍贵的古建筑迎来了重要的保护契机,根据相关文物保护要求,有关部门已于2024年7月启动对二圣古庙修缮工程勘察设计服务的招标工作,计划对其进行整体修缮及周边环境整治,提升内容主要为清理二圣古庙周边和内部全部杂物、垃圾、杂草等,迁移外墙电线管、配电箱等构件;拆除二圣古庙前附属用房 3 栋,拆除古庙左前方后加建房屋 5 栋;还原古庙原有开敞空间。目前,修缮工程正在抓紧施工中。
如今,随着揭阳古城保育活化的推进,二圣古庙的地理位置也被现代地标所定位,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修缮一新的二圣古庙将与周边的揭阳学宫、进贤门城楼、丁日昌旧居等文物保护单位串联起来,构成一幅展现揭阳历史文化名城风貌的画卷,迎接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
记者:潘彬彬
编辑:付依价